公主府庭院,晨光熹微,院落中的竹梢尚缀着夜露。刘皓南独坐于冰凉石凳之上,双目紧阖,眉宇间锁着难以化开的疲惫。连日周旋于“太平公主”喜怒无常的脾性之间,纵是内力深厚如他,也觉心神耗损,气血暗亏。他试图凝神入定,将那些刻意为之的风月手段、那些殚精竭虑却收效甚微的算计暂且压下。
就在他气息将凝未凝的脆弱关口,“嗤啦——!”
一道尖锐如裂帛的巨响,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庭院的静谧!刘皓南猛地睁眼,但见漫天绢帛画卷,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粗暴地揉捏、撕扯后,胡乱地、劈头盖脸地向他砸落!这些画卷材质华贵,淡金云纹笺、素白熟绢、甚至罕见的碧色砑花绫皆有,此刻却像市井废弃的草纸般被随意丢弃,翻滚着、碰撞着,杂乱无章地铺满了青石板地,甚至挂在了竹枝上。
目光所及,画卷之上无不以极细金线、银丝乃至五彩丝线,绣出种种男女秘戏之景。其姿态之大胆泼辣,构思之奇诡放纵,远非师叔凌霄子顺来的那本“珍藏”所能企及。更刺目的是,这些图画并非孤立呈现,往往旁注着清秀俊逸的行楷批点,或题诗,或评韵,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属于盛唐顶级文士的、狎昵而不失优雅的品评趣味,将情欲之事堂而皇之地置于艺术的殿堂,更显其底蕴之深、尺度之开。
“北汉那个蛮子!”
一道女声自虚空炸响,清越,却因饱含怒意而显得尖利刺耳,再无半分遮掩声线的意图。那声音里裹挟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更有一股积压已久、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气急败坏。
“好好睁开你的眼睛,看看!研究研究!你那些遮遮掩掩、换汤不换药的拙劣把戏,老娘我闭着眼睛都能把你下一步的蠢样子画出来!” 声调陡然拔高,如同玉磬被重击,“还学人搞什么‘移步换景’?效仿什么‘借物传情’?笑破肚皮!扭扭捏捏,画虎不成反类犬!我盛唐儿女,行事但求一个酣畅淋漓,一个直抒胸臆!要的是生命本真的怒放,是真性情的大喜大悲!你那一套算计到骨子里的宋人作派,在公主眼里,连清粥小菜都算不上,寡淡无味,徒惹人烦!”
刘皓南心头如被重锤,一股混杂着羞耻、惊怒的火焰直冲头顶!他猛地自石凳上弹起,连日疲惫竟让他身形微晃,手已按上腰间剑柄,厉声喝道,声音因骤然发力而略显沙哑:“何方妖人!藏头露尾,安敢在此狂言辱我?!”
“狂言?!”
那女声冷笑更甚,字字如冰锥,带着彻骨的寒意与不屑:“小子!别再白费力气琢磨公主脖子上那点朱砂是什么路数了!就凭你,和你那个不成器的师叔,那点拾人牙慧的微末道行,在我盛唐真正的风月底蕴面前,连稚子描红都不如!邯郸学步,东施效颦,简直污了公主的眼!”
话音一顿,威胁之意如泰山压顶般轰然压下,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公主的耐心……已经快耗尽了!若她再觉得无趣下去……哼,你就等着给你的心肝宝贝杨排风收魂吧!魂飞魄散,永堕这虚妄幻境,不得超生!想悟透什么是盛唐气象?下辈子吧!”
话音未落,声浪如潮水般急速退去,留下满庭狼藉的奢华画卷,和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几张画稿,被晨风卷着,擦过他的靴面,上面金线绣出的缠绵身影,在微光下刺眼地晃动着。
刘皓南僵立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那女声最后几句话,尤其是“盛唐底蕴”四字,如同惊雷在他脑中反复炸响!
“盛唐……底蕴?她竟直言此阵源于‘盛唐’!”
他目光骇然地扫过地上那些画卷,其人物丰腴的体态、华美的服饰、磅礴的场景构图,乃至旁边那熟悉又令他心惊的批注字迹……无不指向一个他从未敢细想的、辉煌而恐怖的源头。莫非这布阵者,竟是宫中那位曾执掌诏命、文采风流、深得女皇与太平公主信任的内舍人?可李淳风之后,世间竟还有人能具此通天手笔,布下如此真实到令人绝望的幻境?又为何……偏偏是针对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