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承舟身子不方便,以后都由我来替他给您叩头。”
说完,她郑重叩了三个头,每一个都实实在在地磕下去,额头触到冰凉的石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走到顾承舟身边,拉住了他的手。
……
要下山了。
林见清松开他的手,走到轮椅前面,按下手刹,蹲下来。
她重新帮他把鞋带系紧,一圈一圈,用力地,仔仔细细地,和上山前一样紧。
然后她才站起身,朝两位助理点了点头。
……
上车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弯下腰,小心地帮他把皮鞋脱下来。
她扒下袜子看了一下,他的脚被鞋口处磨出了两圈红印,深深浅浅的,穿高跟鞋的经验告诉她,这两圈红印大有要起泡破皮的趋势。
林见清的眉头拧了起来,低下头,轻轻地揉了一会。掌心温热,力道轻柔。
她帮他穿好袜子,在保暖裤外面扎紧。
“先别穿鞋了,”她说,声音闷闷的,“血液循环本来就不好,还勒那么紧。先缓缓。”
顾承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只穿了袜子的脚,眉头微微蹙起:“那成什么样子?出门在外,怎么能不穿鞋。”
林见清有点急:“现在在咱们自己车里,没别人看见。”
他还要说什么,她已经把他簇新的鞋子拿起来,欠起身放到了后排左侧那个座位上——他够不到的地方。
然后她发动了车子。
顾承舟看了看后排,又看了看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有伸手把腿上的毯子往下拉了拉,一直盖到脚踝以下,把两只脚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清清。”他忽然开口。
“嗯?”
“你欺负我撑不起身子,”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委屈,“困在这里,拿不到鞋。”
这句委屈的抱怨,像一记响雷,炸裂在林见清的头顶。
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他分明在说,你怎么能,欺我残疾。
她立刻把车靠边停稳。
解开安全带,转身从后排够到那双皮鞋,弯腰,仔仔细细地帮他穿上。这次鞋带系得很松,松到鞋子只是堪堪挂在脚上,不会掉,但也不会勒。
“疼吗?”她声音有些发抖。
“没事。”
是没事,不是不疼,林见清穿高跟鞋多年,她怎么会不知道那种疼,鞋子一但脱下来,就再也不想把脚伸回去。即使这样,他依然坚持穿上鞋。
林见清心里叹口气,小心地把他的双脚放回座椅脚托上,然后她坐直身子,看着他好看的脸。
“对不起嘛,承舟,”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我心疼你嘛,用错方法。下不为例。”
顾承舟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他撑着身体,凑过来一点。她立刻探身迎上去,任他在自己唇上亲了一口。
“嗯,”他说,“回家吧。”
林见清乖乖重新发动车子。
她余光看到顾承舟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毯子盖着他的腿和脚,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林见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酸酸的,软软的,又带着一点疼。
她才明白,原来他现在在家里肯把身心都放松下来,全权交付给她,是多么难能可贵。
……
晚上,林见清坐在床边,把顾承舟的脚放在自己腿上,仔细检查。
那两道红印子还在。不知是勒出来的还是磨出来的,她不敢直接碰,在印子周边的皮肤上按了快一个小时,依然没有消下去。
她一下一下地揉着,低着头,不说话。
顾承舟靠在床头,静静看着她的发顶。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抽泣。
“清清?”
林见清没抬头。眼泪却一颗一颗地掉下来,啪嗒,啪嗒,落在他的脚背上,滚烫的。
“怎么了?”他慌了,撑着身体想坐起来。
她抽抽噎噎地开口:“刚跟妈妈保证会好好照顾你的……现在就这样了……怎么都揉不好……”她抹了一把眼泪,鼻尖红红的,“好好的脚,为什么要受这么多大罪……”
顾承舟看着她哭得一塌糊涂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揉捏了。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他没说话,只是搂着她,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她趴在他胸口,眼泪把他睡衣洇湿了一小片。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闷闷地趴在他怀里,时不时还抽一下。
“清清。”他低声叫她。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每年扫墓,我心情都会阴上好几天。”他顿了顿,“今天却没有。”
林见清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他。
“因为身边有了你。”他说。
很轻的一句话,像风一样。
她重新把脸埋进他胸口,用力地抱紧了他。
窗外,风还在刮,呜呜地响。
过了很久,林见清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承舟,我再给你买几双质地柔软的、轻便的皮鞋。”
“好。”
她又趴回去,把脸埋进他怀里。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妈妈很好看。”
顾承舟的手在她背上停了停。
“嗯。她很好,”他的声音很轻,“但你比妈妈还好看。”
她嘴角弯了弯:“油嘴滑舌。”林见清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耳朵红红的。
顾承舟抱了她一会,又开口道:“其实一开始爸打算在山脚给妈买一块墓地,他说以后他老了就爬不动山了。但我知道,他是想方便我。”
林见清安静听着,没说话,搭在他肚子上轻轻画圈的手停了下来。
“可是,妈喜欢看山上的风景,”他笑了笑,“半山那个地方,风小,视野开阔,我一看就知道妈会喜欢。”
林见清点点头:“嗯,那个地方真的很好,妈妈一定很开心。”她撑起上半身,抬头看他,“承舟,你喜不喜欢看山景?明天我们也去踏青好不好?”
顾承舟愣住了……踏青?这个词从来都和他没有发生过关系。
“清清,”他右手攥紧了被子,“对不起,可我……”
顾承舟的对不起被林见清的吻打断了。
“我抱你上缆车,只有我们两个,没有助理,没有李叔,在我大舅舅家运营的景区,好不好?”林见清勾着他的脖子问。
顾承舟看着她清亮亮的眸子,眼里浮起水雾,他压下身子,续上了刚才那个吻。
“除了盘山公路直通度假区的那种,我没看过别的样子的山。”顾承舟抱着她说。
林见清想了想:“盘山公路那种也不错啊,景色也美极了呢。但是坐缆车看到的是山的另一副面孔,山涧就在你脚下,明天你就能亲眼看见啦。”
窗外风声渐歇。远处有隐隐的、不知谁家还在路口烧纸钱的烟气飘过来,淡淡的,若有若无。
他们就这样拥着,在这个清明的夜里,安静地,靠在一起。
那个时候的顾承舟,还会经常陷入内耗中,觉得自己有许多事不能陪妻子去做,觉得自己不够好。
“承舟,我们的身体都会有被桎梏的时候,但我们的心永远是自由的。”
后来他们一起上过热气球,一起坐过邮轮,一起从甲板上翻到海里去潜水,甚至绑在一起跳过伞……顾承舟不能陪林见清做的事情永远有,但不会再左右他的心情。
“老婆,帮我一下……”
这句话,他现在每天晚上可以以各种口吻脱口而出。
林见清笑笑,翻身抱紧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