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
前几日分明已经暖了,这天却忽然阴沉下来。前一晚落了点毛毛雨,细细的,无声无息的,早起便停了,只留下一地潮润。可风起来了,刮得呜呜响,路边的树弯着腰,刚冒头的嫩芽在风里瑟瑟地抖。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纸钱混合的、微涩的气息。
节气这个东西,真是有点准呢。林见清心想。
顾承舟提出带她去看妈妈,是一周前的事。
那天晚上他靠在床头,她正帮他按摩小腿,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说:“清清,今年清明,陪我去看妈妈吧。”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很想让妈妈看看你,让她放心。”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但林见清知道,对他而言,这远不是寻常的事。
这些年,每逢清明,老顾总都是带着顾惜去。顾承舟从不和他们一起,他自己定时间,自己安排车。爸爸知道他和妈妈感情最深,知道他心思重,也知道他有很多顾忌,便从不勉强,只是每年都派两个精壮的小伙子跟着他,把他背上去。
妈妈的墓地在半山腰。
那个地方,轮椅到不了。
若是没有人帮忙,顾承舟就只能用手爬上去了。
每年扫墓回来,他的情绪都会阴上好几天。一来是因为对妈妈的思念,二来——是被人背上去的时候,难以言说的窘迫难当与无可奈何。
他从来没有跟她细说过,但那不难想象。
清明这天,顾承舟穿了一身定制的纯黑色西装,里头是深灰色的衬衫,脚上是黑色的皮鞋,袜腰很高,里面还掖着灰色的加绒秋裤。林见清帮他穿裤子的时候,摸到那层绒,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明明已经穿了这么厚的裤子,他的双腿依然清瘦得厉害,裤管空荡荡的,像撑不起的风帆。
两位助理早早到了。一个负责背他,一个负责搬轮椅,配合多年,无须多言。
上山之前,顾承舟坐在轮椅上,面朝着那条蜿蜒向上的石阶,半晌,一言不发。
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有些乱,也吹得他腿上的绒毯边缘不停地翻起。他用手压着,静静地看着远处,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见清裹紧了自己的黑色风衣,走过去,在他轮椅面前蹲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腿,裹着厚厚的毛毯,依然能感觉到那股凉意。毯子早就被风“吹透”了,再厚也不顶用。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毯子里,一下一下地隔着裤子按摩他的小腿,掌心贴上去,缓缓地揉,想给他一点温暖。
顾承舟低下头,看着她。
那目光很温柔。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清清,别管它了。”
林见清抬头看他。
他顿了顿,说:“麻烦你,帮我把鞋带重新系紧些吧。越紧越好。”
林见清愣了一下。
勒得太紧,他的脚会更冷,血液循环本来就不畅,这样只会雪上加霜。她想问为什么,但对上他的目光,那里面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近乎脆弱的执拗。
林见清没有多问。
她把绒毯掀起一点,小心地托起他的右脚,放在自己并拢的双膝之间。那只脚没力气,不自主地向右歪去,正好卡在她的左膝侧边,堪堪停住。
她低下头,开始解鞋带。
他的脚很瘦小,即便穿着那双定制的高级皮鞋,里面依旧松松的,一点也撑不起来,全靠收紧的鞋口挂着。她解开鞋带,从最靠前的孔开始,一圈一圈地往里收。鞋头那里是空的,她知道,里面塞着软软的棉花,不然他的脚会在鞋里晃来晃去,很不好受。
她用力系了系,觉得差不多了。
“够紧了吗?”她抬头问。
顾承舟低头看了看,左手前臂撑着自己的大腿,右手伸出去捏住小腿晃了晃,然后摇头:“再紧一点吧。”
林见清又紧了紧。
“可以了,辛苦清清。”他说。
林见清笑着看他,不满地说:“一点小事,小顾总也要道辛苦。”
她放下他的脚,站起身,朝不远处那两位年轻的助理走过去,客客气气地请他们帮忙。
其中一人恭敬地蹲下来。林见清和另一人一起,小心地把顾承舟扶到他背上。顾承舟双手环住他的肩颈。林见清帮他把双腿分开,那人手背过来,稳稳地挎住他细瘦的双腿,一挺身站了起来,又往上颠了两下,调整好位置,便大步出发了。
林见清提着祭品,走在右后方。
走了没几步,她就明白了。
顾承舟为什么要她把鞋带系得那么紧。
他的双腿没有任何控制力,肌肉萎缩得所剩无几。被人背着上山时,走的快了,那两条小腿便不受控制地晃荡起来,像两条垂着的、了无生气的绳索,随着步伐前后摆动。他的脚踝不稳,两只下垂外翻的脚更是随着颠来颠去,毫无章法,右脚的皮鞋歪了一下,又一下,几乎要滑脱。
如果不系紧,这会儿没走几步,鞋子就该掉了。
林见清心里猛地一酸。
难怪他要把鞋带勒到那种程度,他怕掉鞋。在这样一个肃穆的、人来人往的墓园里,一个成年男人,被人背着上山已经够窘迫了,若再当众掉了鞋,那比打他耳光还更令他难堪。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帮他稳一稳那只乱晃的脚。
手指刚要碰到他的鞋面,她又缩了回来。
不能。
她帮他稳住右边,那左边的呢?她总有一边顾不上,而且这样做无异于当众提醒所有人来看他。
她咬着唇,把祭品换到右手,默默地走在旁边,没有再去看那双晃荡的脚。
她抬头看了眼顾承舟。他头歪向她这边,抿着嘴,闭着眼,睫毛轻颤,气压很低,似乎只要自己不睁眼,就真能隐身了一般。
林见清跟上一步,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顾承舟睁开眼,正好看到她温柔的双眼注视着自己,还对自己轻轻笑了一下,寸步不离跟在自己身侧,头发随风飞扬。
也许是被这笑容吸引,也许是从这贴身的守护里获得了勇气,顾承舟心里安定了些,没有再闭上眼。
他满心满眼都被林见清占据了。
……
山路不算太长,但林见清觉得走了很久。
终于到了。
墓地在半山腰一处开阔的平台,四周有松柏,风到这里反而小了些。林见清走过去,第一眼看到的是墓碑上的照片。
那是一张非常俊美的脸。
照片里的女子眉眼温柔,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安静的笑意。她的五官精致而柔和,像是画上去的,又像是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人。
林见清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她终于明白顾承舟俊逸非凡的美貌来自哪里了。
那不仅仅是轮廓的相似,更是一种神韵的传承——那种沉静的、克制的、却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气质,是从妈妈那里来的。
在她的想象里,这位女子仿佛活了过来。她会做瓷瓶,会绘画,会弹钢琴,会领着年幼活泼的顾承舟在院子里玩耍,也会在小小年纪便深陷轮椅的顾承舟身边坐下来,一边帮他按摩生病的双腿,一边轻声细语地鼓励他。
这是顾承舟在她面前描述过千百遍的母亲。
温柔,坚韧,是他人世间最初的光。
林见清蹲下来,把带来的袋子打开,取出清水和软布,仔仔细细地把墓碑擦洗了一遍。石面有些凉,水渍在风里很快干了大半,她又擦了一遍。然后她拿出那束精心挑选的花,斜斜地摆在墓碑前,调整了一下角度。
顾承舟早已经被助理放回轮椅上,正停在她身边。
见她摆好鲜花,他拉上手刹,解开腿上的两根束带,撑着轮椅扶手,把身子往前挪了挪。
林见清立刻按住了他。
“承舟,你骨折刚好,腿还没有完全恢复,不可以跪。”
“清清,”他轻声说,“我的腿本也是跪不住的。我最多只是坐在地上罢了,没事。”
他伸手想去够地面,林见清一把拦住了他。
“不行。”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她知道他为什么想下去。这是妈妈。他一年只能来看妈妈两次。他想离妈妈近一点,再近一点,郑重其事地,哪怕只是坐在地上,给妈妈磕一个头。
可是他身体那样不便,她怎么能让他这样折腾自己?
她没有再跟他商量。
她弯下腰,双手穿过他的腋下,把他的身子往上提了提,往后放回轮椅深处。然后她蹲下去,把他已经掉在脚踏下面的双脚捞起来,重新摆好,系紧束带。
接着,她开始解他的鞋带。
一圈一圈,每一节都松了松。
然后仔仔细细帮他盖好绒毯。
顾承舟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站起身,看着他。
“承舟,我替你跪就好了。我们夫妻一体。”
说完,她转身,在墓碑前跪了下去。
青石板有些凉,也有些硬,她跪得端端正正,脊背挺直。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没有去拢。
“妈,”她认认真真地开口,声音清晰而郑重,“我是林见清,承舟的妻子。我们来看您了。”
顾承舟坐在轮椅上,看着她的侧影。他的手紧紧攥着轮椅扶手,指节泛白。
然后他也开口了。
“妈,”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有自己的家了,我和清清真心相爱。清清是位温柔、聪慧、善良、又独立的女孩子,待我很好很好,我也会爱她敬她。我们一定会把日子过好的。”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跟妈妈拉家常。但林见清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是很多很多的话,是很多很多年积攒下来的、无处诉说的思念和牵挂。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嘴唇微抖,眼眶微红,但没有落泪。
她接着说:“妈,您放心,我会照顾好承舟。我不会欺负他,更不会允许别人欺负他。”顿了顿,看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也不会让他欺负我。我们会好好的。”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