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就让陈助理去调研,以慈善项目的名义,投了第一笔钱,专门用来修通到乡里、再到各村组的硬化路。初衷很简单,路修好了,平坦了,也许有一天,我就能自己坐着轮椅,去看看你眼里的星星。”
林见清拉着他的手紧了紧,听他继续说。
“路修好后,反馈很好,没想到对当地改变巨大。基金会那边评估后,觉得可以继续做,就又陆续投了些基础设施,比如路灯、安全饮水,还请了农科院的专家过来,帮着考察土壤气候,确定了草果种植和生态旅游这两个方向,提供启动资金和技术支持。算是……误打误撞,做了点好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不过,我一直没亲自来过,都是陈助理在对接跑动。他在当地,大概比我这个出钱的更有名。”
林见清呆呆地听着,心脏像是被温水浸泡,又像是被蜜糖填满,鼓胀得发酸,又软得一塌糊涂。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光里,在她仅仅出于怀念和善意偶尔捐助的时候,他已经因为她多年前一段不经意的讲述,默默铺就了一条通往她记忆深处的路,并让这条路,真正惠泽了一方山水百姓。他做了这么多,改变了这么多,却从未邀功,甚至从未提及,连受惠的人们都不知道幕后是谁。
巨大的感动和汹涌的爱意瞬间淹没了她。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猛地站起身,双手捧住顾承舟的脸,在周围喧闹的年味和灿烂的阳光下,深深地、用力地吻上了他的唇。这个吻无关情欲,满是震撼、感激与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顾承舟先是一怔,随即闭上眼,温柔地回应她,手轻轻环上她的腰。
一吻结束,林见清额头抵着他的,眼眶发热,声音哽咽:“顾承舟……你怎么这么好……”
顾承舟只是笑着,用指尖擦去她眼角沁出的泪花。
“阿果!”林见清忽然转头,朝着买饮料回来的阿果招手,脸上绽开大大的、带着泪光的笑容,“有没有咱们这儿最漂亮的民族服装?我和我先生,想穿上试试!”
不一会儿,两套崭新的、绣着繁复精美花纹的民族服装,包括一条她特地叮嘱的毛毯,送到了他们住的民宿。
林见清帮顾承舟换上。深蓝色的土布上衣,绣着象征吉祥的云纹和鸟雀,点缀的银饰在领口和袖口轻轻作响。她仔细帮他整理好衣襟,摆正轮椅上的坐姿,让那身衣服在他身上显得挺拔又别具韵味,又为他轻轻盖上民族纹样的毛毯,掖好。然后,她也换上了同款的女装,绚丽多彩,银饰叮咚。
她推着顾承舟重新走入热闹的街巷。阳光正好,洒在两人身上,银饰和绣线反射着细碎的光芒。他们穿梭在欢乐的人群中,看表演,品小吃,听山歌。不时有乡亲好奇或善意的目光投来,然后朝着他们露出更灿烂的笑容。
林见清一直紧紧挨着顾承舟,时不时低头在他耳边说笑,脸上的笑容比阳光更耀眼。顾承舟则始终握着她的手,目光追随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满足。
……
山区的天气很神奇,早上还清冷微凉,午后便阳光慷慨,空气里浮动着比北方柔和得多的暖意,风吹在脸上不再寒冷,反而带着点草木晒过的微醺。村里处处洋溢着年节的喜庆,而最让林见清跃跃欲试的,是背风处那几棵高大繁茂的核桃树。
阿果指着树梢上青皮已微微绽开、露出褐色硬壳的核桃,笑着说:“小林老师,我们这暖和,核桃熟的晚,尤其是这个位置,常年不见风,还有很多核桃没落地,村民也顾不上摘,虽然这时候已经有点过季,但还是很香的,用竹竿打下来就行!”
林见清眼睛一亮,立刻来了兴致。她扭头看向顾承舟,后者正坐在轮椅上,含笑望着她,腿上已被她不由分说放上了一个结实的竹编篮子。
“你坐这儿,给我当收货员!”林见清拍了拍篮子边缘,意气风发。
顾承舟低头看看自己腿上的篮子,又看看那棵需要仰视的核桃树,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点了点头:“好,你小心些。”
林见清脱了略显累赘的外套和头饰,只穿着轻便的毛衣,活动了一下手脚。她从小就不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爬树下河都干过,此刻只见她身手利落地抱住粗糙的树干,脚上借力一蹬,几下就攀上了一根粗壮的分枝,动作轻盈得像只山雀。她稳稳骑坐在树枝上,低头朝下望,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一点点小得意。
“顾承舟!”她扬着声音喊,山风拂动她的短发,“你坐远一点!退后!小心核桃掉下来把你脑袋砸个大包,我可赔不起!”
树下,顾承舟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心里软成一片。他听话地操控轮椅,往后挪了挪,停在一个既能看清她又相对安全的位置,目光却一直追随着树上那个灵活的身影,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抑制不住的紧张。“你自己当心,抓稳了。”他仰头叮嘱。
“放心吧!”林见清应着,接过阿果递上来的长竹竿。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看准挂满果实的枝头,用力挥杆——
“啪!啪!啪!”
青皮核桃应声而落,砸在地上、草丛里,发出沉闷又清脆的响声,有些还调皮地滚动几下。很快,顾承舟轮椅周围就落了不少。
“快捡呀!顾收货员!”林见清在树上笑着催促,然后利落地从树上溜下来。
顾承舟低头看看散落一地的“战利品”,再看看自己腿上的空篮子,一股前所未有的、带着点孩童般新奇雀跃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把轮椅摇到核桃最多的位置,拉上轮椅的手刹固定好,然后,几乎没有犹豫,他俯下了身子。
这个动作对他而言并不轻松。他先小心翼翼地将腿上的竹篮放到身旁地上,然后,他左手手肘撑在自己无力的大腿上,以此作为支点,将上半身尽力向前倾、向下探。右手则努力伸长,五指张开,去够最近处那颗沾着泥土和青草碎屑的核桃。
指尖触碰到核桃粗糙表面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油然而生。他从没做过这样“接地气”的事情——亲手从泥土草丛间捡拾自然的果实。这简单的动作,却让他感到一种脱离日常身份束缚的、纯粹的快乐。
他专注地捡着,一颗,两颗……完全沉浸在这新鲜有趣的“工作”里。轮椅的踏板对于他无力的双腿来说,本就是一个不甚稳定的平面,此刻他身体前倾,重心改变,右腿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地从踏板上滑落下来。裤腿空荡,那条细瘦的腿软软地垂着,脚踝歪斜,脚尖虚点着地面,随着他捡拾的动作而轻微晃动。
可他浑然不觉。或者说,即便感觉到了,此刻也完全顾不上了。他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眼前这些圆滚滚的核桃,和旁边那个不时传来清脆笑声、指挥着他“左边那个!”“右边还有一颗大的!”的人。
很快,他手边的核桃捡完了,篮子也装了小半。他需要去够更远一点的。于是,他左手手肘更加用力地撑住大腿,将自己探出的幅度加大,右手臂伸得笔直,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这个姿势维持久了,撑在腿上的左臂开始传来酸麻感,腰背也有些吃力,但他脸上却一直带着专注而愉悦的神情,甚至额角微微冒了汗。
林见清在另一边蹲着捡核桃,是不是扭头看他。只见顾承舟几乎大半个身子都探在轮椅外,正努力地伸长手臂,去够一颗滚到小土坡边的核桃。他的姿势看起来有些别扭,甚至有点惊险,但那双总是深沉睿智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着一种她很少见到的、近乎天真的亮光。她心中一暖,又有点好笑,忙喊道:“哎!够不着就别够啦!小心点!”
顾承舟却像是没听见,固执地又往前探了一点点,指尖终于碰到了那颗顽皮的核桃,将它拨拢过来,然后满意地捡起,放进篮子里。
直到左手臂的酸麻感变得难以忍受,一阵阵发软,他才意识到自己保持这个姿势太久了。他试着想靠自己的力量坐直身体,手臂却一时使不上劲,腰腹也配合不上。
他只好停下动作,略略抬高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她喊:“清清——扶我一下,起不来了。”
林见清闻言,立刻起身,几步跑到他身边。她先是小心地托住他的肩膀,揽着他的后背,帮他慢慢将上半身撑起来,坐回轮椅靠背。然后,她才低头看到他滑落到踏板下的右腿。
“腿怎么掉下来了?麻不麻?”她一边问,一边自然而然地蹲下身,双手探进毛毯,轻轻握住他冰凉的脚踝和小腿,将那无力垂落的腿小心地抬起来,重新摆回踏板上,又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双腿并拢摆正。
顾承舟任由她摆弄,一边活动着胳膊,一边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因为劳作而泛着健康红晕的脸颊,和她专注温柔的动作,心里那点因为“求助”而产生的细微窘迫,早已被更满溢的暖意取代。他摇摇头:“腿没事,就是手有点撑麻了。”
林见清站起身,揉了揉他刚刚撑得发酸的左臂,又看了看地上那一大篮沉甸甸、沾着山野气息的核桃,再看看两人身上、手上可能沾到的草屑泥土,忽然觉得这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
两人目光相触,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干净、明亮,毫无杂质,充满了共同完成一件简单小事的满足与快乐,仿佛回到了最无忧无虑的年纪。阳光透过核桃树稀疏的枝叶,洒在他们身上,跳跃着温暖的光斑。
“收获颇丰啊,顾总!”林见清拍拍篮子,戏谑道。
“全赖林老师领导有方。”顾承舟从善如流,眼底笑意未散。
阿果和其他围观的村民也笑着围过来帮忙,将核桃装进更大的袋子里,拿着去帮忙去青皮。
“这些,”林见清看着那一袋袋饱满的果实,眼睛弯成月牙,“我们全都寄回家!给爸爸妈妈、还有顾伯伯惜惜他们都尝尝!这可是咱们亲手从云南山里打下来的,意义非凡!”
顾承舟点头,握住她的手:“好。让他们也尝尝这里的阳光和……你爬树的本事。”
林见清哈哈笑起来,笑声清脆,回荡在暖融融的山间午后。
那一篮核桃,不仅装满了山野的馈赠,更装满了这个春节里,一份独一无二、亲手获取的甜蜜与欢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