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的婚礼选在本市最负盛名的临湖酒店宴会厅，场面盛大，宾客云集。与其说是一场纯粹的婚礼，不如说是律师界、商界乃至相关圈子一次重要的社交盛会。水晶灯璀璨，衣香鬓影，无数人借此机会攀谈、交换名片、拓展人脉。

顾承舟自然是许多人眼中的焦点。但他对此兴趣缺缺，今天来，纯粹是为了给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程昱送上一份祝福，顺便……带林见清正式以他妻子的身份，出现在最亲近的朋友圈面前。

他是坐林见清那辆改装过的SUV来的。这辆车现在是他出行的首选，不仅因为那个为他量身定制的座椅舒适度远超任何豪车，更因为他不喜欢坐在轮椅上，而轮椅被卡扣固定在商务车里的感觉，像个需要特殊安置的“物品”，到处都彰显着他的“与众不同”。而坐林见清的车，平等、从容而有尊严。他喜欢这种感觉。

林见清将车停在靠近入口的便利位置，下车绕到副驾，帮他打开车门，同时用自己的身体自然形成一个遮挡。顾承舟手臂用力，稳稳地从座椅挪到早已在旁放好的轮椅上，自己摆好双腿。林见清只是在一旁虚扶着，确保万无一失。他坐定，整理好盖在腿上的薄毯，动作流畅，几乎没引起什么不必要的注意。两人相视一笑，林见清推着他，一起走进了会场。

程昱和身着洁白婚纱的新娘正在入口附近迎宾，一眼就看到他们。新郎程昱眼睛一亮，立刻拉着新娘迎上来：“老顾！嫂子！你们可算来了！欢迎欢迎！”

新娘也笑靥如花，显然对这对特殊的宾客印象颇佳。

林见清从手包里拿出一个厚实的红包，笑着递过去：“恭喜二位，百年好合！”

顾承舟也微笑颔首：“礼物送到你家里了，回去自己拆。” 他指的是那幅自己亲手画的。画上是一对璧人背影的海边朝阳图。林见清看过初稿，虽然画中人是站立的，但那意境和氛围，让她莫名觉得，画的就是她和顾承舟。她当时没点破，只是抱着他亲了好久。

仪式很快开始。新人伴随着悠扬的音乐缓缓步入会场，聚光灯下，新娘的婚纱璀璨夺目，与新郎笔挺的礼服相得益彰，引来台下阵阵赞叹，从婚纱的款式和饰品的搭配，到与新郎服装的细节呼应，人人都说真是郎才女貌美不胜收。

顾承舟坐在席间，目光追随着台上幸福的新人，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了。

……

他想起了自己的婚礼。

那天……林见清穿的什么婚纱？他竟然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一片模糊的白色，有没有繁复的花饰来着？婚纱应该没有拖地吧，因为他似乎没有费心留意轮椅行进路线。她说她喜欢耳环，那天一定也戴了吧？是什么样子的？他努力回忆，却只有一片空白。

更让他感到荒谬的是，他连自己那天穿了哪套西装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婚礼是在下午，而当天上午，顾氏有一个至关重要的董事会，他作为新任副总必须出席。他是开完会，才匆匆赶往婚礼现场的。

作为小顾总，他已经对上台发言习以为常，但那次不同。整个仪式，他像个局外人，只觉得聚光灯刺眼，台下宾客的目光让他不适——那不是听他阐述商业逻辑的专注，而是或多或少夹杂着探究、好奇、或许还有一丝怜悯的打量。看一个“瘫子”帅不帅？多么可笑。他当时只盼着这流程快点结束。

……

思绪拉回。这时，旁边有亲友凑近舞台，兴奋地给新人拍照，嘴里还念叨着：“这么美好的日子，一定要多留些纪念！”

纪念……

顾承舟的心猛地一沉。

他似乎……连一张自己婚礼那天的照片都没有。没有和林见清的合影，甚至没有单独的照片。可能都在父亲和惜惜那。

后来，父亲语重心长地对他说：“承舟，结婚了，你得给你媳妇安全感。你看我和你妈，我后来创办的每个公司，都有你妈一半。”

于是，在一次和律师处理完法务事宜后，他顺便交代了一句：“把我名下那个新能源公司5%的股份，转让给林见清。” 简单，直接，像处理一笔再普通不过的资产交割。他以为那就是“安全感”，是“丈夫的责任”。照猫画虎。

往事一幕幕翻涌上来，混合着此刻眼前婚礼的喜庆与温馨，化作一股强烈的酸涩和悔意，狠狠攫住了顾承舟的心脏。

原来，他给她的开始，是那样仓促、冰冷、甚至……敷衍。

所以后来，她才会在打碎瓷瓶后，觉得自己“赔不起”，只能提出“离婚”吧？

所以后来，她才会对他的“股权补偿”暴跳如雷，觉得那是“侮辱”吧？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给过她应有的、属于婚礼和婚姻的、温暖的期待和尊重。

心里难受得发紧。所以，当有人借着敬酒新郎新娘的机会，顺道来向他这位“小顾总”敬酒时，他竟没有像往常那样冷淡地以茶代酒或直接拒绝。

那些早已想结识他的人立刻发现了“机会”，纷纷举杯上前，名片也趁机递了过来。

起初，林见清以为他是为好兄弟高兴，加上气氛热烈，便没多阻拦，只是小声提醒他少喝点。但眼见着他一杯接一杯，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神也开始有些飘忽，林见清立刻警觉起来。

酒精对他的身体没好处，尤其怕他酒后平衡感更差，万一摔倒……她不敢想。

“承舟，不能再喝了。”她按住他又要去拿酒杯的手，语气温柔却坚决，同时笑着对又来敬酒的人说，“他今天高兴，已经喝了不少了，再喝该难受了，改天一定补上。”

顾承舟确实已经有了五六分醉意，但意识还算清醒。他感觉到林见清的维护，心里那点郁结的难受似乎被冲淡了一些，却又生出另一种莫名的委屈和依赖。

他凑近林见清，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她耳畔，声音低哑：“清清……我想去洗手间。”

林见清立刻点头，对同桌的人示意了一下，便起身推着他的轮椅离席。

酒店设施高级，有无障碍卫生间。但顾承舟此刻微醺，林见清实在不放心他一个人。她陪他进去，反手锁好了门。

刚一关上门，还没来得及转身，顾承舟忽然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站在他轮椅旁的林见清的腰，然后将额头抵在了她柔软的小腹上。

林见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以为他是喝多了难受想撒娇，轻轻拍着他的背：“怎么了？不舒服吗？是不是头晕？”

顾承舟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着她，身体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带着浓重鼻音和醉意，断断续续地说：

“清清……对不起……”

“我没有……给你一个难忘的婚礼……”

“都是我不好……”

“我甚至……都不记得你那天……穿什么样子……”

“我好后悔……怎么办……”

林见清终于明白他今晚反常的原因了。

原来，这场盛大温馨的婚礼，勾起了他心底最深的愧疚和遗憾。

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觉得他这副样子可怜又可爱。她捧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他眼眶通红，眼神湿润，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