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地驶入别墅车库。林见清停好车,绕到后面,熟练地将那辆轻便的运动轮椅取下来,展开,放好坐垫,锁好刹车,推到副驾驶门边。
她拉开车门,扶稳轮椅。看着顾承舟自己解开束带,一手按着轮椅扶手,一手按着汽车坐垫,用力一撑,挪到轮椅上。她走上前帮他抬腿放好,掖好毯子。
一进屋,顾承舟的目光就被门口崭新的变化吸引了。
一个简约大方的实木鞋柜,静静地立在进门左手边,与玄关的装饰风格浑然一体。旁边是同款换鞋凳,还有一个……扶手?
顾承舟看着这个凭空出现的鞋柜,心里微微一动。他知道,以前这个家是没有鞋柜的。因为他自己从不在门口换鞋,佣人们出于尊重和谨慎,也从不敢在主人家门口换鞋,而是在屋外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个他们自己用的小鞋柜。若有客人来,门口才会临时摆上几双客用拖鞋。
至于林见清……她搬进来后,都是自己在门口换了鞋,然后提着鞋回房间。
原来……早上她随口提起,他同意“在家里应该更舒服自在”之后,她立刻就行动了。不仅行动了,还考虑得如此周全——鞋柜、换鞋凳、扶手……一应俱全。
林见清已经开了门,自己先一步进去。她很自然地弯下腰,在鞋柜前换上了舒适的棉拖鞋,脱掉大衣挂好,然后回头对还停在门口的顾承舟说:
“承舟,你愿意在哪换就在哪换,都随你。”她指了指鞋柜旁预留的空位,那里停着一辆家用轮椅,“不过这边呢,我会一直摆着你的家用轮椅和拖鞋,你想用就用,不想用也没关系,看你心情决定。”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提供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选项,丝毫没有逼迫或期待的意思。
说完,她就转身进了客厅,大概是去洗手了,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顾承舟摇着轮椅停在鞋柜前,看着眼前这个“新成员”,看着林见清那双随意摆在鞋柜前、还带着她体温的休闲鞋,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门口换鞋……别人家司空见惯的事,对他而言,却不仅仅是换双鞋那么简单。那意味着,他要在这里,这个半公开的区域,完成一个对他而言可能并不“优雅”甚至有些“狼狈”的动作——从外出用的轮椅挪到干净的家用轮椅上,弯腰,拎起无力的腿脚,脱下那双“体面”的皮鞋,换上居家的、可能暴露他双脚异状的拖鞋……
这是将他私密的、不便的一面,从卧室那个绝对安全的领域,稍稍向外挪了一步。
尽管也是自己家里,但并不是绝对的私人领域。
他坐在轮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仿佛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天人交战。
客厅里传来林见清哼歌的声音,还有水流声。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回头看他,仿佛真的将决定权完全交给了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顾承舟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摇着轮椅,小心地靠近,转动角度,拉起手刹。接着,他双臂用力,稳稳地将自己的身体,挪到了旁边那辆早已备好的、更笨重但舒适的家用轮椅上。
坐定后,他停顿了两秒,然后慢慢地、有些笨拙地弯下腰,一手撑着膝盖,一手脱掉了脚上的皮鞋。皮鞋质地精良,但对他那双无力的小脚来说,其实是一种负担,需要用力系紧才能不让它滑落。
他平推开鞋柜的门,想把皮鞋放进去。
然后,他就看到了。
在鞋柜最顺手的那一层,整齐地摆着一双崭新的、厚厚的、看起来就异常柔软舒适的深灰色包脚家居拖鞋。尺码,正是他的。
标签已经被细心地剪掉了。
松紧带的鞋口微微张开,朝着他的方向,像是在无声地邀请:快穿上我。
顾承舟拿着皮鞋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那双拖鞋,愣了许久。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他默默地将皮鞋放进鞋柜,然后伸出手,拿起了那双拖鞋。
直起身子,靠好。
那双拖鞋,入手,是预料之外的柔软和轻盈。面料厚实温暖,却没什么重量。
他又慢慢地伸出手,拎起左脚,搭在右腿上,是先拉了拉自己左脚那只因为脱鞋而有些松垮的棉袜,仔细地整理好,然后,才小心地将左脚……套进了那只拖鞋里。
脚掌陷入一片温暖的、柔若无物的包裹中。没有皮鞋的硬挺束缚,也没有普通拖鞋可能带来的不跟脚或滑脱感。松紧带恰到好处地固定住脚踝,却一点也不勒。
暖和。轻松。自在。
仿佛双脚终于得到了解放。
他如法炮制,换上了右脚的拖鞋。
然后,他直起身,操控着家用轮椅,在原地缓缓转了个圈。
脚上轻盈温暖的触感,是如此陌生,却又……如此舒服。
一种奇异的、微小的快乐,从脚底升腾起来。
他转过轮椅,面向客厅的方向,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轻松的笑意,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唤了一声:
“清清?”
林见清已经洗完了手,正欠身坐在客厅的沙发的边缘,手肘支在自己膝盖上,手边茶几上放着一小碗洗好的葡萄,一边吃,一边拿着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按着,似乎在回复什么消息。
听到他的呼唤,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已经换上拖鞋、坐在家用轮椅上的他,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温柔的笑容,但并没有特别惊讶或夸赞,只是很自然地吩咐:
“自己上去换衣服吧。” 说完,目光又落回了手机屏幕,手指继续忙碌。
顾承舟乖乖地“嗯”了一声,操控着轮椅,朝着电梯方向去了。心里那点因为尝试新事物而产生的忐忑,在她平静如常的态度下,悄然散去。
回到卧室,他刚换下外出的西装,穿上柔软的家居服,手机就响了。
是沈锐打来的。
电话一接通,沈锐标志性的大嗓门就通过听筒炸了过来:“顾承舟!你老婆什么意思?!”
顾承舟被吼得耳朵一麻,把手机拿远了些。
“她刚才居然给我发消息!还美其名曰‘温馨提示’!”沈锐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控诉,“说以后去你家,必须提前一小时以上告知!否则需自行在门口赏花至多一小时!这……这是什么意思?!程昱他们也收到了!你家是突然变成禁区了还是怎么着?是你的意思吗?你管不管啊!”
顾承舟听着沈锐在那头哇哇大叫,脑海里却浮现出林见清刚才坐在沙发上、手指翻飞认真发消息的样子。
原来……她是在忙这个。
一股暖流夹杂着笑意涌上心头。他几乎能想象出她编辑那条“温馨提示”时,脸上那种一本正经又带着点小狡黠的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忍住笑意,用一贯平静的语气说:“我家的事,听我老婆的。”
“什么?!”沈锐的声音拔得更高了,“顾承舟!你……你有异性没人性!我们多少年的兄弟了!去你家还要预约一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