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天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悄悄溜进卧室,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一条朦胧的光带。
顾承舟的生物钟向来精准,即使昨晚睡得晚,又经历了情绪的大起大落,他还是准时醒了过来。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怀里的温暖和重量——林见清还安稳地睡着,脸颊贴着他的肩窝,呼吸均匀绵长,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他的胸口。
紧接着,便是身体熟悉的信号——腰背因为一夜保持相对固定的姿势而传来隐约的酸胀,双腿更是僵硬得厉害,尤其是经历过痉挛的右腿,肌肉深处还残留着细微的、令人不适的酸麻感。脚趾更是冰凉一片,几乎感觉不到温度。昨晚一夜没有调整姿势。
他想稍微挪动一下,让僵硬的关节和肌肉得到些许舒缓。但林见清还睡得正熟,他怕吵醒她,动作便格外小心翼翼,几乎是屏着呼吸,只用手臂的力量悄悄撑着,带动着腰腹和腿部的肌肉,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挪动着。
然而,饶是他动作轻缓,林见清还是被惊动了。或许是他身体肌肉的细微紧绷传递了过去,或许是长久的警觉让她对身边的动静格外敏感。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刚醒来的视线还有些迷蒙,她下意识地往左边——顾承舟的方向看去,看到他已经醒了,正看着她。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抹甜甜的笑容绽放在她睡意朦胧的脸上,声音也带着刚醒的沙哑和软糯:
“老公~早呀。”
顾承舟的心,因为她这声自然而亲昵的称呼,瞬间被甜蜜填满。
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对不起,”他下意识地道歉,声音放得很轻,“吵醒你了。”
林见清愣了几秒,目光迅速扫过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略显僵硬的身体姿态,立刻就明白过来。
“你是不是需要活动一下姿势了?”她语气急切,带着点懊恼和心疼,“是不是腰疼腿疼了?对不起对不起,我睡得太死了……”
说着,她已经撑着胳膊坐了起来,头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脸上还带着睡痕,眼神却已经完全清明。
顾承舟想说“没有,真的还好”,但林见清已经俯下身,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一口,带着清早特有的清爽气息和一点调皮的甜意。
“嘻嘻,我来帮你!”她利落地掀开被子一角,动作敏捷地爬到床尾。
顾承舟甚至来不及阻止,就感觉到一双温暖的手,从被子底下探了进来,准确地摸到了他冰凉的脚。
那双手的动作,在触碰到他双脚温度的瞬间,明显顿了一下。
随即,林见清难以置信的声音从床尾传来:
“天啊!怎么这么凉!”
她的脚因为一直蜷在被子里,此刻暖烘烘的,而他的脚,却像是两块冰,几乎感觉不到活人的温度。巨大的温差让她心头猛地一揪。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边自责地念叨着,一边立刻行动起来。她的手在被子下面,先是用掌心轻轻握住他的一只脚,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帮他转动脚腕,动作小心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琉璃。每转一下,她都抬头紧张地观察着顾承舟的表情,生怕自己力道不对,弄疼了他。
起初,脚腕的关节因为一夜的静止而显得异常滞涩,转动时能感觉到明显的阻力和细微的摩擦感。顾承舟微微蹙着眉,但没有出声。转了几圈之后,滞涩感减轻了一些。
林见清不敢多耽搁,感觉稍微活动开了一点,立刻将他的两只冰凉的脚,一起抱进了自己温暖的怀里,紧紧贴着睡衣下的肌肤。
“别!清清,凉!”顾承舟连忙出声制止,却无力抽回脚。她的身体那么暖,他的脚却这么冰……
林见清没有放开,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同时,她的手也没闲着,隔着睡衣,开始一下一下地、有节奏地按摩他所剩不多的小腿肌肉,从脚踝处开始,慢慢向上,力道适中,既能促进血液循环,又不会引起不适。
按了几遍小腿,感觉肌肉稍微松软了些,她又开始小心翼翼地帮他活动膝关节。动作依旧缓慢而稳定,全神贯注地感受着他身体的反馈。
一边做着这些,她一边忍不住问,语气里满是关切和一点点后怕:
“老公,我昨晚是不是抢你被子了?你的脚是不是晾在被子外面了?”
顾承舟被她细致入微的照顾包围着,僵硬冰冷的肢体在她的按摩和体温熨帖下,渐渐传来一阵阵舒缓的暖意和放松感。身体上的不适得到了极大的缓解,心里更是软得一塌糊涂。
听到她的问题,他沉默了一下,才低声回答,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没有,清清。我的脚……每天都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客观:
“它们……其实已经死了。”
“死了”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林见清的耳朵里。
她正在帮他活动髋关节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两秒。
但仅仅只是两秒。
她没有抬头,没有表现出任何震惊或悲伤,手上的动作甚至更加温柔、更加稳定。她依旧缓慢而专注地抬起他的腿,以最小的幅度活动着僵硬的髋关节,唤醒沉睡的韧带和肌肉。
一遍粗粗的活动之后,她又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将他双腿的肌肉和关节按摩了一遍,直到那冰凉的脚丫,终于在她的怀里,传来一点点微弱的、属于活人的温热感。
做完这些,她才从床尾爬过来,重新坐到床边。侧过身,把手伸到他的腰后,开始帮他按摩因为长时间躺卧而酸胀的腰部。
她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和坚定,仿佛在纠正一个孩子错误的认知:
“老公,”她一边按摩,一边轻声说,“它们只是病了。”
“病了,就需要被好好关照。”
“你,不能那样说它们。”
顾承舟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或者说,想要解释他所说的“死了”是指神经支配和功能上的永久丧失,是一种客观事实。
但看着她专注按摩的侧脸,看着她眼底那份毫无杂质的温柔和坚持,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过了半晌,他才极其轻微地、几乎听不见地“嗯”了一声。
算是……接受了她这个说法。
林见清按摩完他的腰,拍了拍手:“好了,老公,坐起来,我帮你按按背。”
她说着,便伸出手,拉他坐起来,顾承舟自觉主动前倾趴到她怀里,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她温热的手掌落在他的后颈、肩胛、脊背……力道恰到好处,精准地揉开每一处僵硬和酸胀。
他们已经这样配合了许多次。
极致的舒适和放松,让他一直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慵懒的、甚至带着点撒娇意味的情绪,悄然滋生。
他闭着眼,脸埋在她柔软的头发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像梦呓一般,幽幽地说:
“不想去公司了,清清……”
林见清按摩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她俯下身,凑到他耳边,用气声,带着浓浓的笑意和纵容,轻声回应:
“好呀,那劳模小顾总就翘个班吧,林总监可是要上班的,趁小顾总偷懒之机,把林氏做大做强。”
说着放开他,起身穿上拖鞋,绑好头发。
“你再躺会儿,缓一缓,我去洗漱。”她柔声叮嘱,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早安吻,这才趿拉着拖鞋,轻手轻脚地去了浴室。
刚洗漱完,脸上还带着水珠,卧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没有等到熟悉一声“请进”,却见是林见清来开门,李叔怔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顾承舟今天要穿的衣服。李叔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被恭敬和了然取代。
“少……太太,早。”李叔连忙打招呼,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屋里瞟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少爷和夫人……这是……
林见清倒是很坦然,侧身让开:“李叔早。承舟已经醒了,我刚帮他简单按摩活动了一下。您再进去看看,哪里还不够,再帮他按按,辛苦了。”
“哎,好,好!不辛苦,太太。”李叔连连应着,端着衣物进了屋,脚步都轻快了许多。看到少爷和太太关系这么好,他是打心眼里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