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清放下手机,抬起头,对顾惜笑了笑:“谢谢顾叔叔关心。都是应该做的,而且……”她顿了顿,语气真诚,“顾承舟自己情绪一直很稳定,很配合,是个好脾气的病人。”
她这话说得自然,是真心觉得顾承舟在病痛和行动不便的双重压力下,并没有乱发脾气或消极抵抗,已经很难得了。
“什么?!”顾惜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音量都拔高了,但马上意识到这是在医院,又赶紧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一脸不可思议,“你说我哥……脾气好?嫂子,你没见过他发火吗?你没见过他一整天冷着脸、一句话不说、方圆几米都低气压的样子吗?那简直能冻死人!”
林见清被她夸张的反应逗得想笑,但忍住了,只是平静地点点头:“这倒都是见过的。”特别是……花瓶打碎那天,她想起了顾承舟那瞬间降至冰点的眼神,但很快又补充道,“不过还好吧。” 不如我自己发的火大,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她想说,其实顾承舟更擅长的是,不动声色地气死人。比如派个律师给你转点巨额股份什么的……
顾惜看着她平静坦然的神色,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点撒谎或强撑的痕迹,但最终没找到。她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真是奇了怪了”,然后便拎起自己的小包:“那我先走了,嫂子,明天再来看我哥。”
送走顾惜,林见清这个“隐形号码牌”终于排到了。她拿着带来的东西,重新走进里间。
顾承舟明显刚洗过头发,黑发清爽柔软,衬得脸色也好了些。李叔正拿着吹风机在帮他小心吹干发根。看到林见清进来,李叔关了吹风,笑道:“太太来了。少爷刚洗完头,精神多了。”
“李叔厉害,能给石膏病人洗头。”林见清笑着夸了一句,然后走到床边,先拿出那个小小的香薰机,对顾承舟说:“这个,有安神助眠的效果,香味很淡,是木质的,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如果不行,我马上拿走,不影响你睡眠就好。闻闻看。” 她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他。
顾承舟看了一眼那个造型简洁的香薰机,又看了看她询问的眼神,点了点头:“可以。”
林见清这才放心,插上电,调好最淡的档位。很快,一丝极其清淡舒缓的木质香气,若有若无地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接着,她又拿出那瓶按摩油,递给李叔,并详细交代了用法和注意事项:“李叔,这个按摩油,主要是舒缓放松、促进血液循环的。您帮他按揉腰背和腿部的时候,可以取一点在掌心搓热再用,会舒服些。特别是打石膏的腿周围,血液循环差,轻轻按摩一下附近的肌肉,能缓解一些肿胀不适,但千万避开骨折位置和石膏边缘。”
李叔接过,仔细记下:“哎,好,太太想得真周到。”
交代完这些,林见清让李叔先去外间休息一下,喝口水。李叔依言出去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香薰的淡淡香气和窗外照进来的阳光,让气氛显得格外宁静。
林见清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床头柜那个红苹果上。
“想吃苹果吗?”她问,没等他回答,已经拿起苹果和水果刀,自顾自地削了起来。她的动作熟练流畅,果皮均匀地垂下,几乎没有断过。
顾承舟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她专注削苹果的侧影。手指纤细灵活,神情认真。真不像个……传说中被宠上天、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他心里再次闪过这个念头。
很快,一个削得光洁完美的苹果递到了他面前。不过不是整个,而是切下的一小块,用水果刀的刀尖小心地托着,送到了他的唇边。
顾承舟愣了一下。这个喂食的动作太过亲昵,超出了他们之间现有的……任何模式的边界。他没有张嘴,而是有些慌乱地、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没打点滴的左手,接过了那一小块苹果,低声道:“谢谢。”然后才送进自己嘴里,慢慢咀嚼。
林见清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回避,又切了一块下来,这次,她自己很自然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说:“嗯,挺甜的。”
顾承舟看着她咀嚼苹果时微微鼓起的脸颊,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们这算是……同吃一个苹果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带着点暖意的异样感。
林见清吃完自己那块,又切了一块递给他。这次顾承舟没有再用手接,犹豫了一下,微微倾身,就着她的手,将那块苹果含进了嘴里。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他的嘴唇,带着苹果的清甜和她指尖微凉的温度。
两个人都怔了一下。林见清迅速收回手,顾承舟则垂下眼睫,耳根悄悄漫上一点红晕。
林见清很快恢复了自然,把剩下的苹果核拿过来,毫不介意地自己啃干净,然后起身去洗手。洗完回来,她又抽了一张湿巾,很自然地拉过顾承舟刚刚拿过苹果、可能沾了点汁水的手,仔细地帮他擦拭每一根手指,包括指缝。
当她的手握住他手的瞬间,顾承舟的身体无法控制地轻轻颤抖了一下。那触感温暖而干燥,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细致。他像被施了定身咒,任由她擦拭。
擦完手,林见清将湿巾扔进垃圾桶,重新坐回椅子上。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沉静而柔和。
过了片刻,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清晰的期盼:
“顾承舟,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这句话,像一片最轻柔的羽毛,毫无预兆地拂过顾承舟冰封已久的心湖表面。湖心的冰层,仿佛发出了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碎裂声。
他看着她,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林见清却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只是继续用那种带着点哄劝、又带着点期待的语气说:
“顾承舟,你想不想玩游戏?手机游戏?或者看什么书?我帮你拿过来。别总是看邮件,别总这么严肃。”
她顿了顿,看着他依旧怔忡的脸,唇角弯起一个真诚的、带着些许鼓励的笑意: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啪嗒。”
顾承舟心里那根绷了太久、太紧的弦,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松了。
不是断裂,而是松弛。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混合着酸涩、暖意、无措和……某种微弱悸动的情绪,像潮水般漫过他的心防,瞬间将他淹没。
他看着林见清带着笑意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窗外的光,清澈见底,没有任何算计,没有任何怜悯,只有最纯粹的、希望他好起来的期盼,和一点……对他这个人的、真实的欣赏。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失声了。
最终,他只是看着她,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尝试着,模仿着她刚才的弧度,极其生涩地,扯动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一个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僵硬的,但确确实实是“笑”的表情,出现在他苍白的脸上。
林见清看着他这个笨拙的笑容,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像落满了星星。
病房里,香薰的淡香袅袅,阳光明媚。
有些东西,在这一刻,真的不一样了。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