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无垠的灰白。没有方向,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的差异,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而可疑。周诚和司晓艺躺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除了彼此粗重艰难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感觉不到任何外界的刺激。绝对的寂静,如同厚重的棉被,包裹着、压迫着感官,放大着体内的伤痛和疲惫,也放大着那种被世界遗弃的虚无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当剧烈的喘息终于稍稍平复,当狂跳的心脏不再试图撞破胸膛,周诚才缓缓地、极其费力地撑起身体。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尤其是胸口和内脏,如同有烧红的刀子在反复切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破烂不堪,沾满干涸的血迹、泥污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灰白色粉尘。手掌、手臂、膝盖,到处都是擦伤和瘀青,有些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边缘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暗色泽。
他转头看向司晓艺。她侧躺着,蜷缩着身体,脸色在灰白光芒映照下惨白如纸,嘴唇干裂,眉头因痛苦而紧蹙。肋下的伤显然还在折磨着她,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轻微的、压抑的颤抖。她的情况看起来更糟。
“晓艺?”周诚的声音嘶哑得像是沙砾摩擦。
司晓艺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充满了疲惫、痛苦,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茫然。她看着周诚,似乎花了几秒钟才确认他的存在,然后极轻微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还清醒。
“能起来吗?”周诚问,同时尝试着去搀扶她。
司晓艺咬着牙,在他的帮助下,一点点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额头瞬间布满冷汗,身体晃了晃,差点再次倒下,被周诚死死扶住。
“东西……都没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摸了摸怀中,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失落。墨玉小石,金属片,纽扣,甚至秦教授的地图……全都在刚才的混乱中,遗失或者说,被“献祭”在了那个诡异的观测点基座里。那是秦教授用生命换来的指引,是冯润泽(镜像)提示的关键,是他们与这疯狂世界最后的一点“特殊”联系。现在,什么都没了。他们两手空空,伤痕累累,被困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是不是现实世界都无法确定的鬼地方。
“人还在,就有希望。”周诚沉声道,尽管他自己心里同样充满了无力感和对未来的恐惧。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失去的东西,将注意力集中在当下。“我们必须离开这里。这个空间……感觉不对。”
司晓艺点点头,努力集中精神,感受着周围。除了无边的灰白、死寂和脚下冰冷的坚硬触感,似乎一切正常。但正是这种“正常”,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无比诡异。没有风,没有温度变化,没有参照物,连自己的影子都淡得几乎看不见,仿佛他们正站在一张巨大无比的、单调的灰色画布上。
“往哪走?”她问,声音虚弱。
周诚环顾四周,目光所及,全是同质的灰白,没有任何区别。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忆刚才逃离“静渊”观测点废墟时的方向,但当时慌不择路,加上空间本身的诡异,方向感早已彻底混乱。
“随便选一个方向。但我们需要做个标记,避免绕圈子。”周诚说着,从破烂的衣角撕下几条相对干净的布条,用牙齿和手配合,艰难地在一小截布条上打了个特殊的结(这是以前野外生存培训时学的方向标记),然后小心地放在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又撕下几条,准备沿途留下记号。
做完这些,他再次搀扶起司晓艺,选择了一个与他直觉中“静渊”废墟可能所在方向相反(如果他的直觉在这么诡异的地方还有用的话)的方位,开始跋涉。
行走在这片灰白虚空中,是一种极其折磨精神的体验。每一步都踏在同样坚硬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前方永远是望不到头的灰白,回头,来路也迅速被同样的灰白吞噬,只有地面上那几个微不足道的布条标记,证明他们确实在“移动”。没有风景变化,没有声音干扰,只有自身的伤痛、疲惫、干渴、饥饿,以及越来越沉重的、仿佛要将灵魂也同化成这片灰白的绝望感在不断地啃噬着意识。
“周诚……”走了不知多久,司晓艺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你说……我们会不会其实已经死了?这里……是死后的世界?或者,是我们被那能量乱流撕碎后,残留的意识碎片飘荡的地方?”
这个想法,周诚不是没有过。这里的景象,太符合一些关于“虚无”、“混沌”、“意识荒漠”的描述。但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不会。如果死了,或者只是意识碎片,我们应该感觉不到这么清晰的疼痛,也不会感到干渴和饥饿。” 他顿了顿,“而且,我记得冯教授(镜像)消散前提到过‘虚数’、‘观测点’。这里很可能是一个基于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技术或规则,创造或隔离出来的特殊空间,就像‘镜渊’是人工激化的‘节点’,这里是……某种‘夹层’或者‘缓冲区’?”
这个解释并不能带来多少安慰,但至少给了他们一个继续走下去的、理性的理由——这里是一个“地方”,就可能有边界,有出口,或者……有其他同样被困于此的存在。
又走了一段,周诚忽然停下脚步,示意司晓艺噫声。他侧耳倾听,在这片绝对的寂静中,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他们自己制造声响的动静。
那是一种……仿佛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摩擦、刮擦的细微声音,断断续续,来自他们左前方大约几十米外的灰白“地面”之下。
两人立刻警惕起来。周诚示意司晓艺留在原地,自己握着那把从追兵尸体上捡来的匕首(幸好还在),弓着腰,忍着伤痛,小心翼翼地向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挪去。
靠近之后,那声音更清晰了一些。确实是从“地面”下传来的,似乎是什么坚硬的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有气无力地刮擦着下方的“板结”物质。
周诚蹲下身,仔细查看那片区域。地面的灰白色似乎比周围略深一点点,而且隐约有一些极其细微的、放射状的裂纹,中心点正在随着那刮擦声,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凸起?
下面有东西在动?想出来?
是敌是友?是这片空间的“原住民”?还是和他们一样被困的其他倒霉蛋?或者是……从“静渊”观测点追出来的、那些执行“静默协议”的几何体?
无数念头闪过。但好奇心,或者说,对任何可能打破这片死寂绝望的“变化”的渴望,压倒了谨慎。周诚用匕首尖端,轻轻戳了戳那微微凸起的中心点。
触感坚硬,不像是生物。他稍微用力,撬了撬边缘的裂纹。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一小块灰白色的“板结”物质被撬开,露出了下面一点深色的、带着金属光泽的、布满细微划痕的表面。那刮擦声骤然停止。
周诚心脏一紧,立刻后退半步,匕首横在胸前。司晓艺也紧张地注视着这边。
几秒钟的寂静后,那深色的金属表面忽然向内凹陷下去一小块,然后,一个约莫拳头大小、结构极其精密复杂、但看起来严重破损、表面布满裂痕和烧蚀痕迹的……小型几何体,从那个小洞里,极其艰难地、如同垂死挣扎般,“挤”了出来半个身子!
是“静渊”观测点的几何体!但和之前那些悬浮空中、光芒流转、充满冰冷秩序感的家伙截然不同!眼前这个,体型小得多,光芒极其黯淡(几乎熄灭),外壳破碎,露出内部断裂的、如同水晶纤维般的结构,以及几处闪烁着不稳定电火花的破损元件。它“挤”出一半后,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动力,就那样卡在洞口,只有内部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幽蓝光芒,表明它还没有完全“死去”。
是之前在能量乱流中受损、被空间异变抛到这里来的?还是执行“静默协议”失败、遭受反噬的个体?
周诚和司晓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这显然不是追兵,更像是一个“残骸”。
那小几何体“卡”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内部偶尔闪烁的、不稳定的幽蓝光芒,如同垂死的脉搏。就在周诚犹豫着是远离还是靠近观察时,那几何体内部,忽然传出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充满杂音的、直接作用于意识的“信息流”:
【……协议……执行……失败……核心……逻辑……链……路……受损……严重……能量……枯竭……】
【……坐标……上传……中断……于……本地……缓存……未……完成……】
【……检测到……附近……存在……低熵……生命体……与……‘信标’……存在……微弱……历史……接触……记录……】
【……启动……最低……限度……应急……协议……尝试……建立……有限……信息……交换……以……评估……当前……状况……及……可能……的……修复……或……数据……回收……途径……】
【……警告……本机……体……状态……极……度……危险……随时……可能……彻底……停机……或……发生……不可控……数据……逸散……风险……请……谨慎……接触……】
信息流断断续续,如同坏掉的收音机,但意思基本传达清楚了。这个几何体是“静默协议”执行失败、受损严重的个体,坐标上传似乎被他们引发的能量乱流中断了(至少没有完成),数据可能还缓存在它(或观测点)本地。它现在能量枯竭,逻辑受损,濒临彻底“死亡”。它检测到他们曾与“信标”(墨玉小石)有过接触,所以启动了某种最低限度的应急程序,想和他们进行有限的信息交换,试图评估状况,或者……寻找修复自己或回收数据的方法?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巨大的风险。机会在于,这个濒死的几何体,可能是他们了解这个“虚数空间”、了解“静渊”观测点、甚至了解那个“上一级监管节点”的唯一信息来源。风险在于,这东西虽然看起来快死了,但毕竟是那个未知高等文明的造物,谁知道它所谓的“有限信息交换”是什么形式?会不会是陷阱?它提到的“不可控数据逸散”又是什么?精神污染?
“怎么办?”司晓艺低声问,她也接收到了那些断断续续的信息。
周诚盯着那个卡在洞口、奄奄一息的几何体残骸,大脑飞速权衡。他们现在一无所知,无头苍蝇一样。这个残骸,可能是毒药,也可能是唯一的面包。
“问问它,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么出去。”周诚最终做出了决定,但依然保持高度警惕,没有贸然靠近。“另外,问清楚‘坐标上传’到底怎么样了,那个‘上一级监管节点’是什么。”
他尝试集中精神,对着那个几何体,发出清晰而简单的意念提问——就像之前与冯润泽(镜像)交流那样。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这是目前唯一能想到的“交流”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