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未能带来丝毫暖意。何朋那条威胁短信像一根冰锥,刺穿了老房子里勉强维持的平静。王昊被盯上了——这个认知让周诚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愧疚和怒火。是他把王昊扯进来的,用他的渠道,他的掩护。现在,这把火反噬到了最不该被波及的人身上。
“去见他。”周诚的声音斩钉截铁,眼神却比窗外的天色更冷,“但不是按他说的。”
司晓艺立刻反对:“那是陷阱!何朋就是要逼你单独现身,他肯定布下了天罗地网!”
“我知道是陷阱。”周诚走到窗边,目光似乎穿透了斑驳的墙壁,望向旧校区的方向,“但王昊在他手里。而且,何朋短信里只说‘一个人来’,没说是‘周诚’一个人,还是‘对方’一个人。更没规定,去的‘人’必须是我。”
司晓艺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找人代替你去?或者,制造混乱,让他无暇顾及约定?”
“何朋要的是我,或者逼我交出‘真东西’。”周诚转身,目光落在司晓艺脸上,又扫过她放在桌上的木盒,“他不一定知道你的具体样貌,尤其是在夜色和混乱中。而且,我们现在有一个他们可能没预料到的优势。”他指了指那个报废的“幽灵哨兵”,“金属片能干扰他们的探测设备。如果我们行动够快,计划够周密,或许能打一个时间差。”
一个大胆、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我需要你配合,晓艺。”他第一次如此自然地叫了她的名字,“我需要你帮我演一出戏,同时,我们需要一场足够大、大到能把何朋、连会乾,甚至俱乐部部分力量都吸引过去的‘意外’,为我们真正的行动创造机会。”
“真正的行动?”司晓艺追问。
“去旧美术楼地下。”周诚一字一顿,“趁他们被‘意外’吸引,趁‘窗口’还未完全稳定,我们去‘脉眼’,用金属片做我们该做的事——尝试‘镇锁’,或者,至少搞清楚如何‘镇锁’。”
这个提议让司晓艺倒吸一口凉气。直接闯入俱乐部的大本营,进入最危险的“节点”核心?这无异于自杀。
“太危险了!我们根本不知道下面有什么,有多少人守卫,也不知道金属片具体怎么用!”
“留在这里,等何朋找上门,或者俱乐部完成‘祭祀’,同样危险,而且是坐以待毙。”周诚语气急促但冷静,“昨晚的‘共鸣’让我们和金属片都产生了反应,系统……环境也稳定了一些。这说明方向是对的。我们缺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安全使用它的环境和时间。被动等待,机会永远不会来。我们必须主动创造,哪怕要冒险。”
他走到司晓艺面前,双手按住她的肩膀,目光直视着她惊慌却依旧清澈的眼睛:“我知道这很疯狂。但这是我们唯一可能翻盘的机会。为了王昊,为了林晖学长,为了你妈妈,也为了我们自己。我们需要赌一把。”
司晓艺的肩膀在他的手掌下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逐渐从慌乱变得坚定。她想起母亲留下的金属片,想起那些纠缠不休的噩梦和窥视感,想起周诚一次次挡在她身前。逃避和等待,确实看不到尽头。
“好。”她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跟你去。但计划是什么?怎么制造‘意外’?怎么引开何朋?又怎么确保我们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进入旧美术楼地下?”
周诚松开手,迅速在桌面的灰尘上画出简图:“‘意外’的地点,选在这里——靠近旧美术楼,但又不在其正下方,能制造足够动静却不会直接破坏‘节点’结构的地方。化学实验楼旁边的老旧配电房。王昊以前提过,那里的线路老化严重,校方一直说要修没修。”
“我们可以远程制造一次短路或过载,引发小范围火灾或爆炸,火光和浓烟在深夜会很显眼。连会乾作为主管后勤的副校长,必然第一时间被惊动,他会调集保安,甚至通知何朋。俱乐部的人也会被惊动,担心‘节点’受影响,至少会派人出来查看。”
“同时,”他指向简图上代表槐安巷的位置,“我会去槐安巷口附近,但不会露面。用变声器通过公共电话联系何朋,告诉他‘交易’改地点了,因为‘卖家’发现警方也在追查(暗示彭辉),为了安全,必须换到更隐蔽、但同时能观察到‘意外’现场的地方——比如,旧美术楼对面那栋待拆的教师公寓楼顶。告诉他,如果还想拿到‘真货’,就单独去那里等,并先确保王昊安全,否则免谈。”
“这能拖住他,至少让他犹豫,分散注意力。而你,”他看向司晓艺,“趁乱,利用金属片可能干扰电子监控和探测设备的特性,从旧美术楼侧面一个我知道的、很少人注意的废弃通风管道入口潜进去。那个入口很小,成年男性很难通过,但你体型纤细,应该可以。管道年久失修,但我知道它大致通往地下仓库区域,离林晖笔记里推测的‘节点’核心可能不远。”
“我一个人进去?”司晓艺脸色微白。
“不,我会在引开何朋注意后,尽快从另一个方向绕过去与你会合。何朋的目标主要是我,我出现在教师公寓楼顶吸引他,你那边压力会小很多。我们在地下仓库汇合。”周诚语速极快,“关键是我们行动要同步。火灾意外必须在约定时间前几分钟发生,制造混乱。我与何朋的通话必须在火灾发生后,让他将两者联系起来,增加可信度。你潜入的时机,必须在混乱达到顶峰,守卫最松懈的时候。”
计划环环相扣,每一步都险象环生,依赖精确的时间把控和对方的反应符合预期。
“如果何朋不管火灾,直接去抓王昊,或者不管约定,直接派人搜捕我们呢?”司晓艺指出漏洞。
“所以我们需要双重保险。”周诚眼神冰冷,“在联系何朋之前,我会先匿名给彭辉的刑侦支队发送一个紧急线索,内容含糊但指向性强:‘今晚可能有与林晖案相关的重大事件发生在菁华大学旧校区,涉及非法实验及人员威胁。’ 彭辉收到消息,哪怕将信将疑,也一定会派人过来查看。一旦警方出现,何朋和连会乾的行动就会受到极大掣肘,他们不敢在警察眼皮底下明目张胆抓人或进行‘祭祀’。”
引警方入场!这步棋更险,但确实是打破力量平衡的猛药。
司晓艺沉默了。这个计划漏洞百出,成功率渺茫,几乎是将所有赌注压在运气和对手的失误上。但正如周诚所说,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被动等待,只有死路一条。
“金属片……如果我们真的到了‘脉眼’,该怎么做?”她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周诚摇头:“不知道。秦教授没细说,林晖的笔记里也没有。可能……需要我们像昨晚那样,在‘脉眼’处,进行更深度的‘共鸣’,将我们的意志通过金属片传递出去?或者,金属片本身在靠近‘脉眼’时,会显示出更多信息?” 他顿了顿,“但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去。这是唯一的机会。”
两人不再多言,开始分头准备。司晓艺检查金属片和随身物品,周诚则用备用手机和变声器录制了几段关键语音信息,设置好定时发送(给彭辉的匿名线索),并调试好那个用来制造配电房短路的简陋遥控装置(基于王昊之前提供的元件改造)。
夜幕,再次如约降临,带着沉甸甸的、仿佛能拧出水的压抑。
晚上九点五十分,周诚和司晓艺潜回菁华大学旧校区边缘,藏身在一片茂密的冬青丛后。不远处,旧美术楼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蛰伏在更深的黑暗中,只有零星几个窗户透出微弱的光——俱乐部的人果然在里面。
化学实验楼旁边的老旧配电房,像一个不起眼的灰色盒子,静静地蹲伏在阴影里。
“记住,下去之后,以安全为第一,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退,不要管我。”周诚最后叮嘱司晓艺,将一个小型对讲机(调至特定加密频道)塞给她,“保持频道清洁,非紧急不用。”
司晓艺用力点头,握紧了装有金属片的木盒,指尖冰凉。
九点五十五分。周诚按下遥控按钮。
“嘭!”
一声闷响从配电房方向传来,并不震耳,但紧接着,噼啪的电火花爆闪,一股黑烟迅速从配电房的缝隙和通风口冒出!几秒后,明火窜起,点燃了旁边堆放的少许杂物,火势在夜风中很快蔓延开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起火了!实验楼那边起火了!”远处传来保安的惊呼和奔跑声。旧美术楼里也有人影在窗口晃动。
混乱,如期而至。
周诚立刻用变声器,通过早已踩好点的一个校外公共电话,拨通了何朋留给他的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何朋冰冷的声音传来:“你迟到了。”
“计划有变。”周诚用嘶哑扭曲的电子合成音快速说道,“卖家发现条子(警察)也在盯这事,槐安巷不安全。新地点:旧美术楼对面待拆教师公寓楼顶。只能你一个人来,带上我要确认安全的人(指王昊)。给你十分钟,过时不候,东西我会另找买家。” 不等何朋回应,他立刻挂断,砸碎了电话卡和变声器,转身朝着与约定地点相反的方向——旧美术楼侧后方——快速潜去。
司晓艺在他行动的同时,像一只灵巧的猫,借着火光和骚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溜到旧美术楼侧面,找到了那个隐藏在藤蔓和杂物后的、仅有脸盆大小的锈蚀通风口。她用工具撬开早已松动的栅栏,侧身钻了进去。管道内漆黑一片,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和灰尘味,只能勉强容她匍匐前进。她打开微型手电,咬在嘴里,抱着木盒,艰难而坚定地向深处爬去。
旧美术楼内果然有些混乱。脚步声、呼喊声、对讲机的嘈杂声从楼上和主要通道传来,似乎有不少人被派出去查看火情或加强警戒。司晓艺所在的通风管道位于建筑边缘,暂时未被波及。
周诚绕到旧美术楼后方,这里相对安静。他记得郑峰笔记本里提过,旧实验楼时期有一个备用的、直通地下仓库的货运通道,后来被封堵,但结构应该还在。他找到一处墙根下松动的砖块,费力地搬开几块,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蜷身通过的洞口。里面传来浓重的霉味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气息。他没有犹豫,钻了进去。
通道陡峭向下,似乎是用粗糙的水泥砌成的维修通道,墙壁湿滑。他打开小手电,小心地向下攀爬。越往下,那种冰冷的、令人不安的感觉就越强烈,耳边似乎开始出现极其微弱的、仿佛无数人低语的幻觉杂音。系统的面板自动跳出,环境稳定度剧烈波动,红色警告疯狂闪烁:
【警告!宿主正在进入极高浓度异常区域!认知屏障遭受冲击!协议完整性急剧下降!……滋……建议立刻撤离!】
周诚咬牙关闭了面板提示。没有退路了。
他不知道司晓艺是否顺利,不知道何朋是否去了教师公寓楼顶,也不知道彭辉的警方力量何时会到。他只能向前。
地下仓库比他想象的更大,更空旷。高高的穹顶,粗大的承重柱,地上散落着一些废弃的仪器外壳和蒙尘的杂物。空气凝滞冰冷,灰尘在手电光柱中缓缓飘浮。但这里并非漆黑一片——在仓库深处,隐约有幽蓝色的、不稳定的光芒在闪烁,伴随着低沉的、仿佛巨型机械运转般的嗡鸣。
那里就是“节点”核心?俱乐部仪式所在地?
周诚压低身形,借助柱子的阴影,小心翼翼地向蓝光方向靠近。嗡鸣声越来越清晰,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种有节奏的、类似吟诵的模糊人声。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腻又带着铁锈味的古怪气息。
他躲在一根柱子后,探出头,看向蓝光的源头。
眼前的一幕,让他血液几乎冻结。
仓库深处被清理出一片圆形区域,地面用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液的颜料,绘制着一个巨大而复杂的图案,与旧美术楼三楼画室墙上的图案一脉相承,但更加精密、更加邪异。图案中心,矗立着那个周诚曾在晶体“视野”中感应到的环形装置,此刻正散发着强烈的幽蓝色光芒,装置中心悬浮着一大块布满裂纹的浑浊晶体,体积是周诚手中那块的三四倍大。
环形装置周围,站着七八个人,都穿着深色的、带有兜帽的长袍,看不清面容。他们正围绕着装置缓慢行走,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诡异,汇入那装置的嗡鸣中。陈俊吉站在稍远处,没有穿长袍,依旧是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大衣,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陶醉的专注表情,看着那光芒越来越盛的装置。
而在环形装置的正下方,图案的一个特定节点上,躺着一个被束缚住的人——是王昊!他双眼紧闭,似乎昏迷了,脸色苍白。
更让周诚心惊的是,在图案的另一个关键节点,摆放着一个打开的木盒,里面垫着黑色丝绒,而丝绒上,空空如也!
俱乐部的目标不仅是王昊?他们还拿到了另一把“钥匙”?或者,那盒子本来是为司晓艺准备的?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被仪式声响掩盖的窸窣声,从周诚侧后方不远处的一堆废弃木箱后传来。他猛地转头,手电光扫过——是司晓艺!她正从另一个通风管道口爬出来,脸色惨白,显然也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