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壁上爬着湿漉漉的青苔,青苔的颜色是深绿色的,厚厚的一层,像一块柔软的绿色绒布。绿色的青苔间还藏着几只小小的田螺,它们紧紧吸附在井壁上,一动不动,像是在享受这份清凉与宁静。
方看着这些小小的田螺,心里觉得格外有趣,这些不起眼的小生灵,也在这口古井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存空间,努力地生活着。
他又掬起一捧水,轻轻洒在青苔上,水珠顺着青苔慢慢滑落,落在井里,发出“滴答”的一声轻响,打破了井水的平静,漾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涟漪慢慢扩散开来,又渐渐消失,水面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古井的旁边,孤零零地立着一棵树。
这是草坪上唯一的树,在一片平坦的绿毯中显得格外显眼。
这是一棵老榕树,树干粗壮挺拔,需要一个成年人张开双臂才能勉强抱住,树干的颜色是深褐色的,表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纹路,像是岁月刻下的皱纹,记录着它在这里生长的漫长时光。
到底多久呢?
岁月失语,惟木能言。
树枝向四周肆意伸展,像一把巨大的绿伞,遮住了大片的阴凉,树荫下的地面上,落满了厚厚的一层叶子,叶子是深绿色的,形状像小小的椭圆形,踩上去软软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也正因为这样,这棵树成了夏日生灵的乐园,枝桠间挤满了此起彼伏的蝉鸣与清脆的鸟鸣,热闹得像一场盛大的音乐会,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树的枝干上还挂着垂地的气根,是褐色的,细细长长的,像一条条小小的绳子。
偶尔有风吹过,气根就轻轻晃动,像是在和树下的生灵打招呼。
树干的底部有一个小小的树洞,树洞里黑乎乎的,不知道藏着什么小生灵,偶尔会有几只小松鼠从树洞里探出头来,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看了看周围,见没什么危险,又迅速缩回去,或者顺着树干快速爬上树枝,灵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枝叶间,只留下晃动的叶子证明它们来过。
蝉的鸣叫声此起彼伏,从树的各个角落传来,没有一点规律,却又格外和谐。
鸟儿的叫声则清脆悦耳得多,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和蝉鸣呼应,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欢快的对话,为这热闹的氛围添了几分灵动。
方抬起头,眯着眼睛仔细观察着树枝间的动静,能看到几只小小的麻雀在树枝间跳跃穿梭,它们的羽毛呈灰褐色,腹部是淡淡的白色,尾巴短短的,像一把小小的扇子,时不时停下来,用尖尖的嘴巴啄食树叶上的虫子,动作敏捷而迅速。
还有几只不知名的彩色小鸟,羽毛色彩鲜艳,红的、黄的、蓝的交织在一起,像移动的彩虹,在绿色的叶子间格外显眼。
它们的体型很小,像一个个小小的绒球,跳跃起来轻盈而灵活,偶尔会展开翅膀,在空中飞一小段距离,翅膀在阳光下泛着彩色的光泽,美丽极了。偶尔有蝉从树上飞下来,透明的翅膀发出“嗡嗡”的声响,那声响很急促,像是在赶路,它们在空中盘旋一圈后,又落在另一根树枝上,继续它的鸣叫。
方还看到只啄木鸟,它的羽毛是黑白相间的,嘴巴长长的、尖尖的,正用嘴巴不停地啄着树干,发出“笃笃笃”的声响,节奏均匀。
树的枝叶间还挂着几个小小的鸟巢,鸟巢是用树枝和干草编织而成的,简陋却很坚固,紧紧地缠在树枝上。
偶尔有鸟妈妈飞回巢里,嘴里叼着小小的虫子,巢里就传来细细的“叽叽”声,是小鸟们在等着喂食。
各色的小花围绕着树干绽放,粉的、白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的。
还有几只白色的粉蝶,翅膀像薄纱一样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轻轻飞舞着。
再往后走,穿过草坪的尽头,便是后山了。后山不高,山势平缓,像一个温柔的巨人,静静地守护着这个小小的渔村,给村子增添了几分安全感。
山上种满了荔枝树,这是村子的一大特色,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山上种有荔枝树。
远远望去,整片后山都被荔枝树的绿色覆盖,郁郁葱葱的,像是一片绿色的海洋。
这个季节的荔枝,已经熟得差不多了,沉甸甸的果子坠弯了枝头,有的枝条甚至被压得快要贴近地面,让人担心会不会被折断。红通通的荔枝藏在绿叶间,像一串串红色的玛瑙,又像一个个小小的红灯笼,格外诱人。
荔枝树的枝干很粗壮,表面带着粗糙的纹路,像是在保护着树上的果实,不让小动物轻易靠近。
山脚下有一条小小的溪流,溪流的水清澈见底,顺着山势缓缓流淌,发出“潺潺”的声响,声音温柔而舒缓,像一首轻柔的乐曲。
溪水边长满了绿色的水草,水草在水里轻轻晃动,像绿色的丝带,随着水流翩翩起舞。偶尔有小溪鱼在溪水里穿梭,小鱼的身体是银白色的,像一条条小小的银线,灵活地游动着。
方沿着山间的小路往上走,这条小路是村民们常年走出来的,路面上铺满了细小的石子和干枯的落叶,踩上去带着轻微的硌脚感,却很踏实,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的触感。
小路两旁的荔枝树枝繁叶茂,枝叶交错在一起,形成了一条绿色的长廊,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小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风的晃动而不断变化。
空气中弥漫着荔枝的甜香,浓郁而清新,是自然的、醇厚的,带着荔枝特有的果香,让人垂涎欲滴,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山上的荔枝树大多是村民种植的,虽然没有精心打理,不用化肥也不用农药,完全靠自然生长,吸收着阳光和雨露,但结出的果子却格外香甜,带着最本真的果香,是城市里买不到的味道。
方望着那片殷红的荔枝林,心里暗暗想着,等回无名的时候,一定要带上新鲜的荔枝。
在这个南方渔村的夏日午后,每一秒,都在生长着一首诗。
十万亿首,不多,也不少。
现在还早,太阳还悬在高空,像一个巨大的火球,将天空照得透亮,没有一丝云絮的遮挡,天空蓝得纯粹而干净。
远处的海面波光粼粼,阳光洒在海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耀眼而夺目,海水的颜色由近及远慢慢变深,从浅蓝到深蓝,像一块渐变的蓝宝石,美丽极了。
偶尔有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大海在缓慢呼吸,温柔而有力。
方有的是时间。
站在山间的小路上,望着远处的渔村与大海,嘴角轻轻扬起,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他有的是时间,去慢慢消磨这温柔的夏日,不用急着赶路,不用想着未完的事情,只需尽情享受这份难得的宁静与美好。
他可以坐在古井旁的阴凉处,靠着老榕树的树干,闭上眼睛,听着耳边的蝉鸣鸟叫,看橘猫在一旁打盹,感受风拂过草木的轻响,让身心都沉浸在这份宁静之中,彻底放松下来;
可以看着头顶的蓝天白云,感受阳光洒在身上的温暖,闻着空气中草木的清香,让思绪随风飘荡,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享受这份纯粹的放空;
可以只是静静地站着,感受这份难得的宁静与治愈,让自己的心灵得到放松与净化,抚平内心的疲惫。
他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在城市里,每天都被学业和生活的压力包围,脚步匆匆,为了各种事情奔波,从未有过这样的闲暇时光,去感受自然的美好,去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
这个南方渔村的夏日,像一剂良药,治愈着他疲惫的心灵,让他重新找回了内心的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草木的清香、海水的腥咸与荔枝的甜香,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南方渔村独有的气息,让人安心,让人沉醉,久久不愿散去。
现在还早。
方有的是时间。
正当方打算去海边看看时,家里人打来电话:“霞姨被请去隔壁村唱戏,你来看看吧,体验体验这个氛围?顺便帮帮忙……”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方想。
隔壁村不远,走大路十分钟就到了,其实就是从方的村子翻过后山去而已,草坪联通着两个村子和大海。从高空俯瞰这个村子,是一个三角形。感觉跟老家的村子大差不差?
经过一段时间的等待,终于戏台子的灯亮起来了。“欢迎无名闽剧团莅临本村,感谢来捧场的父老乡……”
眼看着并没什么有用到自己的地方,方在后台待着也是无聊,干脆直接来到了观众席找个空位坐下。
观众席的竹椅被太阳晒得发烫,方坐下时下意识挪了挪位置。戏台前的人不算多,大多是摇着蒲扇的老人,年轻一代基本上都外出务工或创业,没什么留在村里的。空气里混着线香、汗味和海风带来的咸湿气息。锣鼓声起时,蝉鸣反倒低了下去,像被什么压住。
他盯着舞台看了一会儿,却总觉得心思飘着,台上的人的唱腔咿咿呀呀,带着浓重的地方腔,方听不懂。
直到旁边有人坐下,竹椅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
那阵熟悉的淡淡的草木香味先一步钻进来。
方偏过头,看见一顶浅黄色鸭舌帽,帽檐下露出一截被阳光晒得微微发亮的发梢。圆正低头拧开矿泉水瓶,水珠顺着瓶身滑到她的手背。她抬头的瞬间,目光和方撞在一起,愣了一秒。
“……方?”
她的声音被锣鼓声盖去一半,却还是准确地落进他耳朵里。
方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太阳突然更亮了些。他站起身,又坐下,最后只挤出一句:“你怎么会在这儿?”
圆笑了笑,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腿上:“我奶奶家就在这旁边,暑假被抓来住几天。”她朝戏台努了努嘴,“你呢?不像本地人。”
“我也差不多。”方说完才意识到这话有点孩子气,自己先笑了。
台上的花旦甩着水袖转了个圈,水袖翻飞,像展开的翅膀。
台下的老人跟着拍起手,蒲扇摇得呼呼响。圆看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跟着锣鼓点轻轻敲着竹椅扶手,鸭舌帽被风吹得歪了一点,露出额角细密的汗珠。
方盯着那片汗珠看了半晌,鬼使神差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时才反应过来,手指僵在半空 —— 递出去的纸巾,是最小心翼翼的温柔。
圆愣了愣,接过来道了声谢,擦汗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台上恰好响起一声高亢的唱腔,把这短暂的窘迫盖了过去,像画里的留白,留着淡淡的甜。
“你听得懂吗?” 方没话找话,目光落回戏台,却没看进去一个字。他的眼里,只有身边的人,只有这夏天的诗。“差不多,” 圆抿了抿唇,是少有的认真,“奶奶总唱,说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东西。这些民俗,不应该在这个信息发达的时代灭绝。”
方一点也不懂这里的方言,从小家里人就没有想方去学方言,因为会把普通话口音带偏。所以他十分羡慕圆能有这么一样独特的技能。
台上唱腔拉长,锣点一下一下敲着。圆认真看了会儿,又偏头小声说:“刚刚我还在想,这种地方要是碰到熟人就好了。”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方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风从戏台后穿过来,吹动她的衣角,也吹得他心口发紧。远处有人喊卖老冰棒,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戏唱到中段,太阳移了位置,阴影慢慢爬上观众席。方已经不太听得清唱词,只记得身边有人,和学校午后一样,安静地坐着。
这个夏天,好像真的会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