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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下】惟埙能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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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的花旦不知何时捏着水袖袅袅下场,水袖扫过台沿的刹那,还留着几分戏里的缠绵余韵。

新上来的老生裹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领口磨出了细细的毛边,手里攥着根光秃秃的木杖。

咿咿呀呀的唱腔平铺直叙,既无花旦的婉转灵动,也少净角的铿锵顿挫,像被海风磨去了所有棱角的石子,单调得让人犯困。

方本就听不懂这满口的方言戏文,只隐约辨出几个零碎的字眼,此刻更觉乏味,眼皮像坠了铅块似的往下沉,脑袋一点一点,鼻尖险些磕到前排的木椅背上,连带着呼吸都变得绵长起来。

圆坐在他身旁,指尖正无意识地捻着裙摆上绣着的小海浪流苏,那流苏是藏蓝色的,是她去年跟着奶奶染的,浸过海水的布料,颜色沉得格外温润。

余光瞥见方这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她连忙收回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指尖带着点海风的凉意:“醒醒,别睡啦,快涨潮了。这几天夜里海边有蓝眼泪,你应该从来没亲眼见过吧?”

“蓝眼泪?”这三个字像一把浸了凉水的小锤子,猛地敲在了方的好奇心门上。

他猛地抬起头,困意瞬间消散大半,眼睛里亮闪闪的,像盛了细碎的星光:“就是网上那些照片里,像星星掉进海里的那种?会跟着海浪跑的?”

“嗯。”圆弯了弯唇角,眼底漾着笑意,睫毛在戏台昏黄的灯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那照片拍出来哪有亲眼见的震撼。我奶奶说,蓝眼泪是海灵的呼吸,只有水温、潮汐、风向都凑得刚刚好才会出现。

“这几天夜里的风向是东南风,水温也卡在最适宜的二十三度,正是蓝眼泪最盛的时候,错过这次,下次可就不知道要等多久喽!”

方只在以太网上刷到过蓝眼泪的科普和摄影作品,那些蓝莹莹的光点在黑夜里流淌,顺着海浪的纹路蜿蜒,美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他记得有一张照片,拍摄者蹲在沙滩上,指尖触碰海浪的瞬间,蓝光顺着指尖蔓延开,像握住了一把流动的星。

他原本以为这辈子都只能隔着屏幕欣赏,没想到竟有机会亲临其境,顿时来了精神,连忙直了直身子,连连催着圆快走:“那我们赶紧去,别晚了。”

戏台上的锣钹声还在咿咿呀呀地响着,老生的唱腔刚翻过一个平淡的调子,两人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温柔地罩住了整个村子,石板路被月光洗得发亮,踩上去咯吱作响,那是岁月磨出来的温润声响。

晚风里混着稻草的清香和淡淡的海盐味,还夹着一丝戏台飘来的脂粉气,吸一口,连肺腑都觉得清爽。

路边的狗尾巴草沾着夜露,被风一吹,轻轻蹭过脚踝,凉丝丝的痒。

天黑下去了,但好在海滩离圆住的村子只有一步之遥,穿过村口那片缀着夜露的草坪,再绕过一道矮矮的石堤,石堤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踩上去要格外小心,几分钟的工夫,咸腥的海风便扑面而来,越来越浓,灌满了鼻腔。

路过草坪时,草丛里忽然窜出一团橘色的影子,脚步轻盈得像一片飘飞的落叶,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响。

方定睛一看,正是中午在古井旁撞见的那只橘猫。

它浑身的毛在月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泽,像揉碎的阳光,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扫了方一眼,随即径直跑到圆的脚边。

那橘猫亲昵地蹭着圆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尾巴翘得老高,像一杆摇摇晃晃的小旗子,还时不时用脑袋顶一顶圆的手背,邀她抚摸。

圆蹲下身,指尖刚碰到它的头顶,它便舒服地眯起了眼睛,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呼噜声更响了,震得人指尖发麻。

方看得稀奇,忍不住走上前,也想伸手摸摸,那橘猫却猛地抬起头,往后退了一步,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戒备,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警告他。

方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地收回,忍不住开口:“奇了怪了,这猫天天跑去我家老宅蹭饭,我喂它都爱答不理的,怎么见了你就这么亲热?难道是你养的猫?”

圆轻轻挠了挠橘猫的下巴,橘猫舒服地把身子翻过来,露出雪白的肚皮。她笑着摇了摇头:“我也没养它诶。但每次回村里,它总像老熟人一样,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找上我。

“小时候我在草坪上放风筝,它就蹲在旁边看着,风筝线缠到树枝上,它还会跳上去帮我扒拉下来。或许我是网上说的吸猫体质吧。”

说话间,橘猫已经蹭够了,优雅地站起身,抖了抖毛,迈着步子走到前面,回头望了望两人,像是在引路。

方和圆对视一眼,跟着它往海滩走去。

走到海滩边时,橘猫便停住了脚步,蹲在石堤上,望着远处的海面,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暮色下的海滩被地平线下的最后一缕霞光染成了深邃的藏蓝色,像一块上好的蓝宝石,边缘还泛着淡淡的橘粉,那是落日残留的余晖。

海浪一层叠着一层,缓缓漫过细软的沙滩,又恋恋不舍地退去,留下一串串细碎的泡沫,泡沫破裂时,会发出极轻的“啵啵”声。

浪涛拍击着远处的礁石,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大海在低声吟唱着古老的歌谣,那歌谣里藏着岁月的沧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特的气息,有贝壳和珊瑚被晒过的碳酸钙味,有晒得发白的废弃渔网的腥气,还有海风特有的、带着一丝凉意的清新,深吸一口,连带着胸腔都觉得通透。

远处的礁石上,已经蹲了几个早早来等候蓝眼泪的年轻人,他们大多是周边城镇来的游客,手里举着手机,屏幕的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映亮了一张张满怀期待的脸。

有人低声交谈着,语气里满是兴奋,有人则举着手机不停拍摄海面,生怕错过蓝眼泪出现的瞬间。

那些晃动的白色光点,散落在深蓝色的海滩背景里,像一幅被打翻的星图,又像是深蓝色幕布上沾着的几点细碎的灰尘,格外显眼。

方和圆找了块干净的礁石坐下,礁石被海水泡得微凉,却不刺骨。海浪一波波涌上来,漫过他们的脚踝,冰凉的触感带着海水特有的咸涩,退去时,会带走脚踝上的温度,留下一层细细的沙粒。

耳边只有亘古不变的海浪声,一声接着一声,从遥远的过去涌来,又奔向未知的将来,仿佛永不停歇。

方望着天边的一弯残月,月牙细细的,像一把银色的镰刀,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周围缀着稀疏的星星,星光黯淡,被月光和海雾冲淡了不少。

他忽然生出一种恍惚的感觉,仿佛自己与这片海滩、这片大海,产生了某种跨越时空的联结。

不知道在古旧的时间长河上游,这片海滩上是否也曾有过这样的夜晚?

那些驾着木船出海的先祖们,是否也曾和他一样,仰望过同一片星空,聆听过同一片大海的潮声?

他们是否也曾在这样的夜里,等候过某种来自大海的馈赠?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夜色越来越浓,天边的残月渐渐沉了下去,星光也愈发黯淡。

海面上依旧是一片深沉的蓝,别说蓝眼泪了,连一点零星的光点都没有。

礁石上的年轻人渐渐失去了耐心,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嘴里念叨着“天气预报说今天有蓝眼泪,怎么没见着”,有人则低声抱怨着“白跑一趟,来回开了两个小时的车”,手机屏幕的光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稀稀拉拉的两三个人,还在不死心地望着海面。

方的心里也涌上一丝惋惜。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礁石上的青苔,青苔滑溜溜的,带着点湿润的凉意:“看来我们今天来的不是时候,蓝眼泪没出现。”

他原本还想着,要把蓝眼泪出现的瞬间拍下来当做纪念,现在看来,这个想法要落空了。

圆的目光还落在海面上,海风拂起她的发丝,发丝贴在脸颊上,带着点凉意。

闻言,她收回视线,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却又有几分释然:“也是。蓝眼泪本就娇贵,不是想看见就能看见的。时候不早了,海风越来越凉,再待下去该感冒了,我们回去吧!”

两人站起身,方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细沙,细沙簌簌落下,落在礁石上。

圆回头望了一眼石堤,那只橘猫已经不见了踪影,想来是回村里去了。

他们转身往村子的方向走去,路过圆家的老宅时,方看见门口的石墩上,坐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是圆的奶奶。

她手里攥着一件薄外套,正踮着脚,朝海滩的方向望,嘴里还低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等候。

“奶奶,你怎么还不睡?”圆快步走上前,接过奶奶手里的外套,披在肩上,外套带着奶奶身上的体温,格外温暖。

奶奶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开了花,伸手摸了摸圆的头发,头发上沾着点海风的湿气:“等你们啊。夜里凉,怕你们冻着。我估摸着时间,你们也该回来了。”

她的目光扫过方,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方同学也冷了吧?快进屋暖和暖和。”

方跟圆的奶奶道了别,回了住处。

奔波了一天,他累得够呛,沾着枕头就睡着了,梦里全是蓝莹莹的光点,像无数颗星星在海里游弋,他伸手去抓,光点却从指缝里溜走,化作细碎的泡沫。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

方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刺眼的光让他眯起了眼睛。他按下接听键,耳边传来圆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嘘,方,真不好意思这么晚打你电话,但你能不能来我家老宅一趟?”

方的困意瞬间醒了大半,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他不敢多问,只应了声“好,我马上来”,便匆匆披上外衣,摸黑走出了老宅。

老宅的木门“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惊起了院墙角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

夜里的村子静极了,只有几声虫鸣和远处的海浪声,虫鸣清脆,海浪低沉,交织成一首独特的夜曲。

方打着手电筒,光柱在石板路上晃来晃去,照亮了路边摇曳的狗尾巴草,草叶上的露珠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他穿过那片熟悉的草坪,草叶上的露珠沾湿了他的裤脚,凉丝丝的。

草坪中央的古井里,传来“叮咚”的水声,像是有人在井底滴水。

圆的老宅坐落在村口最靠海的那个岬角上,是一座青砖黛瓦的老房子,飞檐翘角,檐角还挂着一个小小的铜铃,风一吹就会发出“叮铃铃”的声响,只是此刻风小,铜铃没动静。

斑驳的墙面,褪色的木窗,还有门口那对刻着海浪花纹的石狮子,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它的历史。

墙面爬满了爬山虎,即使是夜里,也能看出郁郁葱葱的轮廓,藤蔓缠绕着,像一双双守护的手。

方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那扇厚重的木门,木门是老松木做的,带着淡淡的木香味。

“吱呀——”一声,木门缓缓敞开,昏黄的光晕从门缝里淌出来,在地上晕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斑,像一块融化的黄油。

开门的是圆的奶奶,她手里提着一盏老式的煤油灯,灯芯跳动着,映得她的脸庞忽明忽暗,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愈发清晰。

她揉了揉眼睛,看到是方,连忙侧身让他进来,语气里满是急切:“是方同学啊,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方跟着奶奶跨进门槛,一股混合着老木头的清香、海水的咸腥,还有淡淡的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气息和他自家老宅里那股潮湿的霉味截然不同,倒像是一本被海风浸润了百年的旧书,每一页都藏着岁月沉淀的温润与厚重。

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那气息仿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让他原本有些焦躁的心平静了下来。

屋子是典型的南方老宅格局,和方老家的房子几乎没什么两样。进门是一个露天的中堂,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被踩得光可鉴人,缝隙里长着几株小小的苔藓,绿油油的。

中间是一条笔直的步道,用青石板铺成,两旁各有一道水槽,水槽里还残留着一点积水,水面倒映着煤油灯的光晕,通向屋外,想来是下雨天用来排水的。

中堂的角落里,堆着几捆晒干的艾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那是人们用来驱蚊的古方。

堂屋正中,摆着一张黝黑的八仙桌,桌面光滑,是常年用抹布擦拭的痕迹,桌角被岁月磨得发亮,露出温润的木芯。

桌上放着一个粗瓷的茶罐,茶罐上画着简单的海浪图案,还有几只倒扣的茶碗,茶碗边缘有淡淡的茶渍。

墙壁上挂着一幅装裱考究的书法,用深色的木框裱着,墨色浓淡相宜,字迹飘逸洒脱,带着几分仙气,只是在昏黑的煤油灯光下,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内容。

书法下方,挂着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守海”两个字,字迹苍劲有力。

奶奶把煤油灯放在八仙桌上,灯芯又跳动了两下,光晕便漫过了屋角的每一处,照亮了那些堆在角落里的旧物——落满灰尘的竹篮,竹篮上的纹路已经有些模糊;

挂在墙上的渔网,渔网上还沾着几颗小小的贝壳;

摆放在窗台上的贝壳,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里屋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翻箱倒柜声,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奶奶听着那声音,忍不住笑了,转头对方解释道:“这孩子,傍晚回来就念叨着没看成蓝眼泪,心里不痛快,饭都没吃几口,一直缠着我,非要学吹埙。我说要等时机,她还不依,非要我现在就找出来。”

“吹埙?”方愣了一下,心里暗自嘀咕,看不到蓝眼泪和吹埙有什么关系?

这两者八竿子打不着啊。他见过埙,是一种古老的乐器,音色低沉沙哑,大多用来演奏悲伤的曲子,怎么看都和浪漫的蓝眼泪扯不上关系。

他正想着,里屋的门帘被挑开,圆走了出来。

她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脚步都放得格外轻,生怕稍微用力,就会把木盒弄坏。

那木盒由七八种颜色的木头拼接而成,红的像珊瑚,白的像贝壳,黑的像礁石,棕的像沙滩,还有淡淡的黄色和绿色。

木纹交错缠绕,层层叠叠,像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的浪花,又像潮汐在沙滩上留下的纹路,在煤油灯的光晕里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道纹路都像是活的。

方凑近了看,发现那木盒的工艺极为精巧,每一块木料的接口都严丝合缝,看不出一点黏合的痕迹,甚至找不到接口的位置,仿佛是一整块木头天然长成的。

他忽然想起在网上见过的图片——这正是东洋流传下来的寄木细工,以其精巧的拼接工艺闻名于世,据说最好的寄木细工,需要工匠花费数年时间才能完成,每一块木料都要精心挑选,根据木纹的走向和颜色进行拼接。

圆走到八仙桌旁,将木盒轻轻放在桌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品。

她的指尖拂过木盒的纹路,一遍又一遍,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在面对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她抬头看向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屋里沉睡的旧时光,又像是怕被什么人偷听去:“这是我家传了好几代的东西,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它藏着这么大的秘密。

“我奶奶说,很久很久以前,我家的先祖,是这片海域上一个普普通通的渔民,靠出海打鱼为生,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安稳。”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木盒上,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声音也变得悠远起来:“有一年的台风季,比往年都要凶猛,海上刮起了百年不遇的大风暴,巨浪像一座座小山似的,拍打着渔船,把渔船掀得像一片叶子。

“先祖的船在浪涛里颠簸,眼看就要被巨浪吞噬,船板都裂开了缝,海水一个劲地往船里灌。

“先祖拼尽全力舀水,却还是无济于事。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命丧大海,再也见不到家人的时候,却在一片白茫茫的浪涛里,看到了一个漂浮的木筏,木筏上躺着一个女人,已经昏迷不醒了。

“先祖顾不上自身安危,划着船桨,拼了命地把木筏拉了过来,救起了那个女人。”

奶奶站在一旁,听着圆的话,点了点头,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悠远的韵味,为这个故事添上了更详实的注脚:“那是个来自东洋的海女,浑身是伤,嘴唇干裂,脸上还沾着海草和泥沙。

“她醒过来的时候,话也说不太通,只会比手画脚,说的话我们也听不懂,只能从她的手势里猜个大概。

“但她认得海里的每一种鱼,能辨得清潮涨潮落的时辰,甚至能听得懂海浪的声音,只要她站在海边,就能说出接下来会不会刮风,会不会下雨。”

圆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伸手轻轻打开了那个寄木细工。盒盖打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海水的气息飘了出来,比屋里原本的气息更清新,更悠远。

盒盖内侧,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纸张薄得像蝉翼,边缘已经微微卷起,还有几处破损,像是被岁月侵蚀的痕迹。

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墨色也淡了不少,却依旧能清晰地认出那八个墨字——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墨迹是深蓝色的,像是用海水调和而成,带着淡淡的咸涩味,仔细闻,还能闻到一丝海草的清香。

纸条旁边,静静地躺着一个陶埙。那埙通体呈深褐色,表面被摩挲得油光发亮,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埙身上的音孔边缘,都磨出了浅浅的凹槽,看得出是被人长久使用过的痕迹。

陶埙的形状很特别,像是一颗小小的水滴,又像是一个缩小的海螺,上面刻着简单的海浪纹路,纹路流畅自然,像是随手画上去的,却又带着一种独特的美感。

陶埙旁边,还放着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麻布片,麻布片已经泛黄发脆,边缘用红线缝了一圈,防止破损。

上面用朱砂画着奇奇怪怪的纹路,弯弯曲曲的,像是潮汐涨落的轨迹,又像是大海深处的秘密图谱,还有一些符号,像是文字,却又认不出是什么字体。

“海女说,她的船在出海采集珍珠的时候,遭遇了那场大风暴,整船的人都葬身海底,只有她抱着一块船板,漂了三天三夜,才被先祖救了下来。”

圆拿起那个陶埙,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传说,她在我们家住了一个多月,身体渐渐好了起来,也学会了一些我们这里的话。

为了答谢先祖的救命之恩,她回到东洋后,又专程渡海而来,送了这个寄木细工盒,还有一只守护神猫。

她说,这个木盒是她请当地最好的工匠做的,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里面装着她最珍贵的东西。”

奶奶端着两杯温热的姜茶走了过来,姜茶的香气驱散了屋里的凉意。

她把茶杯放在八仙桌上时,瓷杯与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看着那个陶埙,眼神里充满了怀念,还有一丝敬畏:“海女还把和大海对话的法子,传给了先祖。她教他吹埙的调子,教他看懂那些潮汐图谱上的纹路,教他如何听懂大海的呼吸,如何向大海祈求平安。”

奶奶顿了顿,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陶埙,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圣物:“这个埙,不是普通的陶土烧制的。海女说,它是用这片海域的海水,混合着深海灵妖的血,还有东洋山上的特殊陶土,历经七七四十九天烧制而成的。

“只有用它吹出那首古谣,才能唤醒沉睡的海灵,发挥出全部的能力。如果用普通的埙吹,就算调子对了,也引不来海灵的回应。”

“海女说,这片海是有灵性的。”奶奶的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仿佛穿透了层层黑暗,看到了那片波涛汹涌的大海,“你敬它,护它,它便会护佑你;

“你若害它,欺它,它便会发怒,掀起巨浪,淹没村庄,吞噬渔船。

“但这个秘密,要世代传下去,要守着这片海,保佑着这一方的人们出海平平安安,不受海啸的侵袭,岁岁年年,风调雨顺。

“她还说,山川异域,风月同天,虽然她和我们来自不同的地方,但大海是相通的,我们都是大海的孩子。”

奶奶说完,伸出手,轻轻抚过寄木细工盒的纹路,指尖划过那些交错的木纹,像是在触摸一段尘封了百年的岁月,每一道纹路都像是在诉说着当年的故事。

她看向圆的眼神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与郑重,语气里满是期许:“不是奶奶不肯早些教你,是这吹埙唤海的法子,从来都不是随便传的。

“我们家族有规矩,这本事不能轻易传,要等小辈真的长大了,真的把‘守海’两个字放进心里,懂得了敬畏大海、守护大海的意义,才能传下这埙和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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