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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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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老婆子吃的就是这碗饭,晓得轻重。”薛姥姥将银子揣好,挥挥手,示意他们快走。

阿贵费力地将几乎虚脱、神志模糊的繁漪抱上小车,用准备好的厚毯子将她严严实实裹好。车子再次颠簸起来,向着静月庵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血腥味和草药味混杂。繁漪蜷缩在毯子里,身体因为疼痛和失血而不停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浮沉,每一次颠簸都带来下腹刀绞般的痛楚。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混合着冷汗,浸湿了鬓发。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和冰冷,仿佛生命的一部分,已经随着那涌出的热血和那个未成形的胎儿,永远地离开了她的身体,也离开了这个令人绝望的人世。

她杀死了自己的孩子。尽管它从未被期待,尽管它的存在是个错误。但亲手扼杀一个生命的罪孽和痛楚,是如此真实而惨烈,足以将她灵魂的某个部分,也一同扼杀。

车子在暮色降临时,悄悄驶到了静月庵的后门。阿贵早已打点好了一个独自居住、贪财怕事的老尼姑。他将繁漪抱进一间偏僻狭小的禅房,放在冰冷的土炕上。老尼姑看了一眼繁漪死灰般的脸色和身下渗出的血迹,念了声佛,便闭目不再多看。

阿贵将草药交给老尼姑,又塞了银子,叮嘱她照料,并严守秘密。然后,他匆匆离去,赶回城中间周萍复命。

禅房里,只剩下繁漪一人,与无边的黑暗、剧痛和冰冷为伴。身下的血似乎流得缓了些,但疼痛依旧肆虐。她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屋顶模糊的蛛网,脑中一片空白,只有那撕裂般的痛楚和浓重的血腥气,提醒着她刚刚经历的一切。

窗外,山风呼啸,如同鬼哭。远处隐约传来庵堂晚课的钟声,悠长而苍凉,仿佛在为那个未曾出世便已消逝的生命,也为她此刻破碎的灵魂,敲响丧钟。

这一夜,格外漫长,格外寒冷。

而在无锡城中的周府听竹轩内,周萍同样彻夜未眠。他坐在书案前,面前的账册摊开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阿贵已经回来,低声禀报了经过。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他的心上。

他仿佛能看到那昏暗肮脏的茅屋,看到繁漪苍白绝望的脸,听到她压抑的惨叫,感受到那撕心裂肺的痛楚……那个未曾谋面的、因荒谬而存在的孩子,已经化为乌有。而繁漪,正在冰冷的禅房里,独自承受着血与痛的折磨。

是他,默许甚至促成了这一切。是他,提供了银钱,安排了人手,做出了“不能留”的决定。为了保护他们共同的秘密,为了那渺茫的、挣脱牢笼的希望,他们联手,扼杀了一个生命,也将在彼此的灵魂上,刻下永难磨灭的血色印记。

强烈的负罪感、一种深切的无力感,以及一种对繁漪境况的、难以言喻的牵挂,如同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入,带着晚春的寒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

同盟依旧,但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他们之间,不再仅仅是冰冷的契约和共同的利益,还掺杂了血、痛、罪孽,以及一种在绝境中被迫缔结的、更加深刻也更加残酷的联结。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周萍望着西山的方向,那里是静月庵所在。他不知道繁漪此刻如何,是否熬得住那痛楚,是否能从这血与死的边缘挣扎回来。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们背负的,将不仅仅是旧家族的枷锁,还有这共同犯下的、隐秘的罪。而他们的前路,在血色的洗礼后,是更加崎岖难行,还是能绝处逢生?

无人知晓。

只有无尽的夜色,笼罩着一切,仿佛要将所有的秘密、痛苦与抉择,都吞噬殆尽。

繁漪在静月庵那间冰冷的禅房里,昏昏沉沉地躺了两天两夜。期间时而高烧,时而寒战,下身的出血时断时续,腹痛如绞。

守着她的老尼姑除了按时送来煎得黑糊糊的汤药和一点清粥,并不多话,眼神里带着一种看透世情、也畏惧麻烦的疏离。

繁漪大多数时间都在半昏迷状态,意识游离在痛苦的肉身与混沌的梦境之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淋淋的茅屋,看到薛姥姥手中那团模糊的血肉,听到自己压抑的惨叫,感受到生命从体内剥离的冰冷与空虚。

有时,她又会梦见一个面目不清的婴孩,睁着漆黑的眸子无声地望着她,然后化作一滩血水消散。每一次惊醒,都是冷汗涔涔,身下的剧痛和浓重的血腥气将她拉回残酷的现实。

阿贵在第二天傍晚又悄悄来了一次,送来一些干净的布巾、上好的人参片和一瓶西药房买的“止血粉”。他告诉老尼姑,这是少爷让送来的,务必照顾好少奶奶。

老尼姑见了人参和洋药,态度稍好了些,喂繁漪服了参汤,又试着用了点止血粉。不知是药效,还是年轻的身体底子尚在,到了第三日清晨,出血终于明显减少,高热也退了些,虽然依旧虚弱无力,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但总算能勉强坐起,喝下半碗米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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