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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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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以待毙,非我辈所为。然常规之路,皆已堵塞。抗婚私奔,累及家门,更为世所不容,且吾友闺誉尽毁,前途茫茫,终非良策。苦思冥想,辗转反侧,忽得一念,虽惊世骇俗,然或为绝境中唯一生路。吾友闻之,切莫惊骇,且听萍细细道来。”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写下的是一个可能将自己和对方都推向万劫不复的提议:

“周朴园既欲联姻蔡氏,所求者,蔡家之名望资源,以固其基业。若联姻对象非其本人,而是其‘长子’——一个同样姓周,流着周家血脉,且已略显才干、有望继承部分家业之人——此联姻之‘利益交换’本质,是否依然成立?甚至,一个年轻、受过新式教育、前途看似更‘光明’的继承人,是否比一个年近半百、续弦之男,对蔡家更具‘投资价值’?”

他是在玩火,是在刀尖上跳舞。他在诱导繁漪,也是诱导自己,去思考一个最为悖逆、最大胆的可能性。

“吾知此念荒唐,更知吾友清誉重于性命。然请试思:嫁与周朴园,是入一潭死水,永无天日,灵智终将泯灭。而若……对象换作其子,虽同入周家牢笼,然此笼中,或有一线生机,一丝可能,一个……同盟。”

他写得极其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燃烧自己的理智和伦理底线。但他必须写下去,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同时保全繁漪不被立刻吞噬、又能为自己争取时间和空间的险招。

“此非情爱之议,乃生死同盟之约。婚姻之名,可作虚壳;牢笼之实,可作战壕。吾与吾友,皆知此旧宅之腐朽,此礼教之吃人。与其各自被囚于不同之笼,日夜煎熬,不如并肩立于同一笼中,手握铁钎,从内里,一点一点,挖掘这牢狱之基!吾友可借此名分,暂离蔡家之迫,保全身心;吾亦可借此关联,获取更多周家资源、信息,加速吾等挣脱枷锁之进程。此为权宜之计,亦为反抗之始。待他日羽翼丰满,天地广阔,何愁不能破笼而出,各得自由?”

他详细阐述了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如何利用周朴园对他这个“上进”儿子的复杂心态,如何包装这个提议——比如强调周萍作为“长子”娶蔡家小姐,更能体现周蔡两家“世代交好”,对未来家族合作更有保障;比如可以暗示周萍对新学的接受和“进步”形象,符合蔡家部分开明倾向;甚至可以将这歪曲成一种“孝道”——“父亲为家业操劳半生,孩儿愿娶蔡氏女,为父亲分忧,稳固家业”。

当然,他也毫不掩饰其中的风险与艰难:周朴园可能震怒;蔡家可能认为受辱;社会舆论可能哗然;他们两人将承受巨大的压力和非议;而他们之间,将建立起一种无比奇特、脆弱又坚固的“夫妻”同盟关系,在同一个屋檐下,戴着面具,进行一场惊心动魄的、漫长的反抗。

“……此计之险,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一旦行差踏错,万劫不复。吾友冰清玉洁,才情高绝,萍本不应以此污浊之策相扰。然情势迫人,实无他路可走。此非求婚,乃求生;非请盟,乃求战。战者,向这吃人之旧世、旧家、旧礼教,发起之隐秘战争也。”

最后,他写道,语气近乎恳求,又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吾友可三思,可震怒,可鄙弃萍之狂妄悖逆。然请务必慎思:除此险招,可有他途?坐视年华老于深宅,灵智熄于琐碎,可甘心否?萍在此立誓,若蒙不弃,愿以此身此心为盾为剑,护吾友周全,谋共同之自由。前路荆棘,愿与吾友,同担风雨,共辟生天。急盼回音。萍,于沪上,心焦如焚,草草不尽。”

信写完了,长达数页。周萍放下笔,觉得浑身虚脱,冷汗早已湿透内衫。他看着镜中自己苍白而决绝的脸,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里面翻滚着孤注一掷的火焰和深不见底的忧虑。

他知道,这封信一旦寄出,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要么,他和繁漪结成这个惊世骇俗的同盟,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要么,他将彻底失去这个灵魂的知己,甚至可能招致无法预料的祸患。

但他没有犹豫。他将信仔细封好,贴上邮票,写上一个秘密的、通过顾维钧关系获取的、绝对可靠的转交地址。然后,他穿上外衣,戴上帽子,将信紧紧攥在手里,走出了公寓。

上海的街道依然喧嚣,阳光有些刺眼。他快步走向邮筒,步伐坚定,却又仿佛踩在云端。投递的那一刻,他感觉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信,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带着他全部的希望与孤勇,沉入了未知的黑暗。

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那个远在无锡深闺中的少女,如何回应这封将她命运彻底搅乱的、疯狂而勇敢的信。

黄浦江的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过,少年立在街头,背影孤单却挺直,像一柄即将出鞘的、锋利的剑。

信寄出后的日子,对周萍而言,成了缓慢的凌迟。每一刻都被无限拉长,等待的焦灼像无数细小的蚂蚁,啃噬着他的神经。

上课时,教授的声音变得模糊;阅读时,铅字在眼前跳动却无法入脑;与同学交谈,也时常心不在焉。

顾维钧看出他不对劲,关切地询问,周萍只推说有些水土不服,思绪烦乱。

他照常去震旦学院上课,去机器修理厂查看,去参加一些留学生和进步青年的小型聚会,但灵魂仿佛抽离了身体,悬浮在半空,冷冷地注视着那个按部就班、一切如常的“周萍”。

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的火山正在无声地咆哮,岩浆滚动,随时可能喷发,将现有的一切焚烧殆尽。

他反复推演计划的每一个细节,设想繁漪可能有的各种反应:震惊、愤怒、恐惧、鄙夷、绝望……甚至可能将信交给父兄,从此与他这个“狂悖之徒”彻底决裂。

每一种可能都让他心惊肉跳,但每一种可能带来的后果,都比眼睁睁看着繁漪嫁给周朴园,坠入无底深渊要好。至少,他尝试过了,发出了战斗的号角,哪怕号角声可能只有他自己听见。

就在这种近乎煎熬的等待中,他收到了蔡永嘉的另一封来信。信中的语气更加沉重焦虑,证实了周朴园确已正式遣媒人向蔡家提亲,蔡父颇为意动,虽未立即应允,但已开始与周家频繁接触商议细节。

蔡永嘉写道,繁漪近日茶饭不思,形容憔悴,有一次甚至与父亲发生激烈争执,被严令禁足反省。信末,蔡永嘉痛苦地写道:“……眼见小妹如笼中之鸟,日见萎顿,为人兄者,心痛如绞,却束手无策。旧礼如铁,父命如山,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这封信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周萍心中残存的侥幸。时间不多了!繁漪已经在反抗,但她的反抗在强大的父权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他仿佛能看到那个美丽的少女,被困在绣楼之中,面对铜墙铁壁般的命运,是如何的绝望与无助。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甚至开始筹划更极端、更冒险的备用方案时,他等待已久的回信,终于到了。

不是通过蔡永嘉,而是通过那个秘密的转交渠道。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字迹却清丽隽秀,力透纸背,正是他熟悉的、“蘅芜居士”的笔迹。只是,这娟秀的字迹此刻显得有些凌乱,墨迹深深浅浅,仿佛书写时心情激荡,难以自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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