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上海的报纸有了回音。那位编辑对“江南客”的务实文风颇为赞赏，选用了一篇关于“无锡丝业改良刍议”的文章，并寄来了微薄的稿酬和约稿信。周萍将报纸和稿酬悄悄藏起，却“无意间”让福贵将刊有他文章的报纸“遗落”在周朴园可能看到的地方。

周朴园是否看到，看到了又作何想，周萍不得而知。但他明显感觉到，父亲对他“接触新学”的态度，从之前的“莫沾狂生气”变成了有限的默许，甚至偶尔会问起他读了些什么新书，对时局有何看法。

而最大的转机，在一个午后悄然降临。周朴园难得有闲，召周萍到书房考校学问。问罢经史，忽然话锋一转：“你前次提及新式学堂，无锡近来可有好的？”

周萍心中一跳，强自镇定道：“回父亲，听闻东林书院旧址附近新开了一所‘澄衷学堂’，教授国文、算学、格致、外国史地等，聘有几位从上海、日本游学归来的先生，在士林中风评尚可。”

“哦？”周朴园捻须，“你……可是想去？”

周萍深吸一口气，知道关键时刻到来。他撩袍跪下，语气恳切而坚定：“父亲明鉴！儿子深知家中期望，亦不敢忘父亲教诲。然当今之世，科举已废，圣旨明令兴学堂、倡实学。儿子愚钝，窃以为闭门读经，已不足以应时变。若能入新式学堂，系统学习格致算学、中外政商，开阔眼界，或能于家业、于将来有所裨益。儿子不敢因新奇而废根本，只愿博采众长，他日若能为父亲分忧，为周家争光，方不负父亲养育之恩！”他伏下身，额头触地。

书房内一片寂静。周朴园看着跪伏在地的儿子，少年身姿单薄，背脊却挺得笔直。这番话，有理有据，既表达了进取之心，又牢牢扣住了“家业”和“孝道”，让人难以驳斥。尤其是提到“科举已废”、“应时变”，正戳中周朴园近来心中隐忧。

良久，周朴园缓缓道：“你倒是……有些见识。新式学堂，鱼龙混杂，你年纪尚小，需有人引导。”

“父亲若不放心，可请孙先生或指派可靠家人随行照料。学堂亦有寄宿章程，管理严格。儿子定当谨言慎行，勤学不辍，绝不敢有辱门风！”周萍立刻接口，堵住了可能的退路。

周朴园又沉吟片刻。冯家的亲事，他尚未最后下定决心。周萍的“上进”和“见识”，确实超出预期。送他去新式学堂，或许真是条路子？既能彰显周家开明，顺应潮流，又能让这小子远离府中是非，专心向学。若真能学有所成，无论是对家族生意转型，还是对未来可能需要的“新派”关系网，都是一笔投资。至于冯家的亲事……或许可以暂缓？看看这小子的造化再说。

“也罢。”周朴园终于松口，“你既有此心，为父便准你去试试。但需约法三章：一，学业为重，不得沾染邪说妄行；二，每月需归家禀报学业进度；三，言行举止，需时刻牢记周家体面。若有不端，立即归家，不得再有异议！”

“谢父亲成全！儿子定遵父亲教诲，克己慎行，不负所望！”周萍重重叩首，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他知道，这不仅是获得了进入新式学堂的机会，更意味着那桩可怕的婚约，至少暂时被搁置了！

走出书房，春日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周萍抬起头，眯眼看向那方被高墙切割的蓝天。第一步，终于迈出去了。

虽然前途依然吉凶未卜，虽然周朴园的掌控依然无处不在，但他终于为自己赢得了一片相对自由、可以呼吸新空气、汲取新知识的天空。

不远处，一树梨花探出墙头，开得正好，洁白如雪，生机盎然。

少年俊美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澄衷学堂，将是他的新战场。而上海，那座风云际会的东方巨埠，正在远方隐隐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