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繁漪的目光在周萍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前的少年,身姿挺拔如竹,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长衫,却掩不住通身的清俊之气。
眉眼是极好看的,鼻梁挺直,唇线分明,只是面色过于沉静,甚至有些冷冽,与年龄不太相符。她想起花园中那次偶遇,正是此人。原来他就是二哥口中那位“见识不凡、心向新学”的周家少爷。
“不知有客,唐突了。”蔡繁漪很快恢复常态,敛衽一礼,声音清脆却并不怯懦,“二哥,我的书……”
蔡永嘉忙道:“在书架第二格,自己拿。这是周府萍世兄。萍世兄,这是舍妹繁漪。”
周萍这才抬眼,飞快地看了蔡繁漪一眼,复又垂下:“蔡小姐。”声音平静无波。
蔡繁漪取了书,又偷偷瞥了周萍一眼。这少年给她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比自己还小几岁,却沉稳得不像话,那双眼睛抬起的瞬间,里面仿佛有极深的东西,看不真切。她不再多言,对着二人微微一福,抱着书退了出去,空气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清雅的馨香。
这个小插曲打断了先前的谈话。蔡永嘉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舍妹被我惯坏了,失礼之处,周平兄莫怪。”
周萍摇摇头:“令妹率真可爱,何怪之有。”心中却泛起涟漪。蔡繁漪,比他记忆中陈府寿宴惊鸿一瞥时更显明媚,却也隐隐能感觉到那明媚之下,被闺阁礼仪束缚住的、渴望自由的灵魂。她读《茶花女》?那是林纾翻译的西洋小说,在守旧者眼中堪称“淫词艳曲”,她竟敢堂而皇之地索要,蔡家家风,看来比周家开明不少。
这次会面后不久,蔡永嘉给了回音。他写给“周平”的信中,除了继续讨论教材,还附了一封简短的信函,是写给他在上海的一位友人——某报馆编辑,推荐“周平”投稿,言其“年少有为,见识不凡,于新学实业颇有心得”。
这正是周萍需要的!一个通往更广阔天地的窗口,一个可以发出自己声音的平台。他如获至宝,开始精心撰写文章。他不写那些空洞的议论,而是结合自己对周家产业弊端的观察,以及对无锡本地新兴工商业的调研,撰写了数篇关于“改良传统工商业”、“兴办新式学堂之必要”、“借鉴西法管理”的短文,数据详实,观点务实,不涉敏感政治,只谈具体问题。
他用“江南客”的笔名,通过蔡永嘉提供的渠道,将文章寄往上海。同时,他继续与蔡永嘉保持通信,信中偶尔流露对包办婚姻的无奈,对自由思想的向往,对蔡永嘉办学义举的钦佩,层层递进,逐步加深情感与思想的共鸣。
另一边,周府之内,定亲的步伐并未停止。周朴园已开始让人准备聘礼单子。周萍知道,最后摊牌的时刻快到了。他必须让周朴园看到,与冯家联姻,并非唯一或最佳的选择。
机会终于来了。一日,周朴园翻阅账册时,忽然问起周萍对“永昌”丝厂的看法。
周萍早有准备,将当日对赵管事说的利弊分析再次清晰陈述,并补充道:“父亲,儿子近来读报,见朝廷屡下诏令,鼓励实业,尤重机器制造。无锡丝业乃根本,然土法渐衰,机器渐兴乃大势所趋。冯家虽富,终是传统绢帛,于机器新法似无涉猎。儿子浅见,我家若欲长远,或需结交更能引领风气、通达新政之友,譬如……如蔡家二公子那般,虽非豪富,然其志在新学,交游广阔,于上海、苏州等地新派人物中颇有人望。未来朝廷兴办实业,此类人物或能占得先机。”
他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冯家有钱,但“旧”;蔡家或许现在钱不多,但“新”,有潜力,符合朝廷导向。
周朴园沉吟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岂能不知时代在变?与冯家联姻是求稳,但周萍的话,确实点出了他心中另一层隐忧——在新旧交替的关口,把宝全压在“旧”的一方,是否明智?蔡家清流名声,蔡永嘉活跃于新学圈,这些他也有所耳闻。
若真如周萍所说,未来朝廷政策向“新学”、“实业”倾斜,那么与蔡家这样的势力建立良好关系,甚至……他看了一眼身姿挺拔、目光清正的周萍,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
“此事我自有主张。”周朴园最终没有表态,但语气已不似之前坚决,“你的功课近来如何?孙先生夸你文章进益了。新学……既感兴趣,便好生学,莫要舍本逐末。与蔡家公子往来,需知分寸。”
周萍恭声应下,心中却松了口气。种子已经播下,他需要的是时间和更多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