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王妈得知此事,又是惊讶,又是担忧:“少爷,吴先生肯教您,是天大的好事。可是……李管家那边,还有老爷……”
“王妈,”周萍打断她,眼神清澈而坚定,“我只是跟着吴先生认几个字,学点道理,不会惹事。李管家上次说了,‘日后再说’。现在,就是‘日后’的开始。”
他需要知识,如同需要空气和水。吴童生是他打开这个时代文化大门的第一把钥匙。哪怕只能学到最基础的东西,也远比当个睁眼瞎强。
至于周家的态度……他展现出的“价值”越多,周家对他的“控制”和“忌惮”可能就越强,但相应的,“利用”他的可能性也越大。这是一场危险的平衡游戏。
但他别无选择。
第二天午后,周萍准时来到祠堂后面。吴童生已经等在那里,面前摆着一本边角磨损的《三字经》和一块石板、一支石笔。
“先说说,你已知哪些字?”吴童生问。
周萍说了几个最简单的。吴童生点点头,开始从“人之初”教起。他教得认真,周萍学得更认真。他强大的记忆力和理解力让吴童生暗暗称奇,许多字教一遍就能记住写法、含义,甚至能举一反三。
更让吴童生惊讶的是周萍的“算学”天赋。当周萍“不经意”地展示了他用阿拉伯数字进行简单加减乘除时,吴童生看他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块稀世璞玉。
日子在种菜、检查虾笼、跟吴童生认字学算中,平静而充实地流淌。
南瓜和豆角苗一天天长高,绿意渐浓。虾笼的收获时多时少,但总算有了相对稳定的额外食物来源。周萍认识的字越来越多,已经开始学《百家姓》和简单的珠算口诀。
他的身体依旧瘦弱,但比刚来时结实了些,眼神也更加明亮、锐利。
然而,这片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李管家虽然再未亲自前来,但每月初送粮的伙计,总会“顺便”问起周萍的日常。王妈总是小心翼翼地回答:“少爷身子好了,在屋前屋后活动,种了点菜,有时去溪边走走。”
直到有一次,伙计无意中在院子角落看到了周萍练习写字用的石板,上面还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周”、“天”、“地”字。
伙计没说什么,但下次送粮时,李管家捎来了一句话,让王妈转告:“老爷说了,萍少爷既喜静,便好生静养。乡间多有愚顽,莫要沾染了不良习气,失了体统。吴童生处,偶尔请教可以,莫要沉溺。”
语气比上次更加严厉,明确划出了界限:可以认点字,但不能“沉迷”,更不能与“乡间愚顽”,显然指吴童生以及可能通过他接触到的其他思想,过多牵扯,要保持“周家少爷”的“体统”。
这“体统”,便是无形的枷锁。
王妈忧心忡忡地把话转达了。
周萍听完,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在沙地上练习今天新学的几个字。笔划沉稳,不见丝毫慌乱。
但王妈注意到,少爷握树枝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夜深人静。
周萍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房梁上摇曳的蛛网阴影。
李管家的警告,像一道冰冷的栅栏,提醒着他所在的牢笼。周朴园虽然远在县城,但他掌控一切的手,依然能轻易地伸到这偏僻乡间,扼住他任何可能“出格”的苗头。
认字可以,但只能是点缀,不能成器。
活动可以,但必须在限定范围,不能有“非分之想”。
他是周家的私生子,是必须“安分”的存在。
可是,他周明宇的灵魂,何曾真正“安分”过?
从泥泞中爬起,于微末处扎根。
每一颗播下的种子,每一个学会的字,每一次成功的捕捞,都是他对命运无声的抗争,都是他为自己积累的、微不足道却实实在在的筹码。
周家可以给他划定牢笼。
但笼中困兽,未尝不能磨利爪牙。
月光透过窗纸的破洞,洒下一缕清辉,正好落在周萍的眼睛里。
那眸中,倒映着冰冷的月光,也燃烧着不熄的野火。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尚未开始。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从这乡间第一缕倔强的微光开始,从手心第一层硬茧开始,从脑海中第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念头开始。
他,周萍,要在这看似密不透风的铁幕上,凿开属于自己的裂缝。
让光透进来。
或者,让自己走出去。
夜深如墨,心火如炽。
这漫长逆袭路的第一程,在屈辱与渴望中,悄然铺展。而少年眼中那点星火,终将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