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次月圆月缺,像十二面镜子,映照着大地的悲欢。尧帝坐在历法修订台前,望着夜空中那轮按部就班盈亏的月亮,在竹简上落下最后一笔。新的历法已成,以月相纪日,以日月合朔为起点。他抬起头,对身旁的少年说:“伯益,你看这月亮,它阴晴圆缺,从不乱序。天道如此,人事也该如此。”
伯益十五岁,眉眼清朗,目光沉静。他返老还童后失去记忆,改了名字,也改了心性,不再争权夺利,只痴迷于天上的星辰。他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用丹朱送他的望远镜,继续观测那片神秘的星空与月亮银白色的圆面。
月亮上住着两个人——一个被夺舍的姑娘,一个夺舍她的老巫婆。人间都这么说。
青鸟的幼稚园开在东海之滨,离月亮最近的地方。
她收养了许多无父无母的孩子,像当年海盗收养她一样。那些孩子有的从战火中来,有的从瘟疫中来,有的从洪水废墟中来,有的从饿殍遍野的村庄中来。他们怯生生的,像受惊的小兽,蜷缩在青鸟为他们搭建的木屋里,不敢说话,不敢哭,甚至不敢吃饭。
青鸟一个一个地喂。她粗手笨脚,勺子常戳到孩子的鼻子,可孩子们不怕她,因为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叫“我也曾是你们”。
聂荒给她打下手。他不再穿白衣了,换了一身灰蓝色的短褐,头发随意束在脑后,袖子挽到肘弯,手上不是泥巴就是饭粒。他一边给孩子们分粥,一边对青鸟说:“你越来越像联合协会了。”
青鸟愣了一下,然后啐了一口:“呸,我才不像那个老妖婆。我是我,她是她。我救人,不求回报。她救人,是为了吸血。”
聂荒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继续分粥。
孩子们都知道月亮上有一个仙女,叫月母。她为了大义,牺牲了自己,被老巫婆夺舍了身体。月母很美,很善良,很勇敢,是所有人的母亲。孩子们每天睡前都要对着月亮许愿,希望月母能打败老巫婆,回到人间。
“月母会回来的。”青鸟总是这样告诉他们,“她会回来看你们,给你们带月亮上的星星。”
孩子们信了。他们乖乖吃饭,乖乖睡觉,乖乖不打架,因为青鸟说,月母不喜欢不乖的孩子。至于那个老巫婆,青鸟叫她“月姥娘”。她说月姥娘专吃不听话的小孩,谁不乖,她就从月亮上飞下来,把谁抓走。
孩子们都怕月姥娘。所以他们都乖乖的。
姬瑶又回到了王座上。
她穿着先女王的朝服,戴着先女王的王冠,坐在先女王坐了几十年的位置上。可她不是先女王——她更年轻,更自由,也更不愿意被束缚。但她没有逃。她每天早起早朝,批阅奏章,接见臣民,处理纠纷。晚上,她回到寝殿,卸下王冠,对着一盏孤灯发呆。
止微陪着她。他不参政,不过问朝堂,只是在她疲惫的时候递上一碗汤,在她失眠的时候陪她看月亮。他等了姬瑶两辈子,终于等到了并肩而坐的日子。虽然不是夫妻,不是恋人,只是君臣,只是朋友——可他已经满足了。
姬瑶偶尔会想起青鸟,想起风铃姮,想起那个在海边义结金兰的夜晚。她对止微说:“风铃姮不会死的。”
止微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点头:“嗯。”
丹朱变得沉默寡言。
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荆州的工坊里,他发展实业,服务百姓,他不再研究那些晦涩难懂的机器。水车、风箱、织机、犁铧——他一件一件地改良,一件一件地推广。百姓们叫他“巧匠”,叫他“工业之父”。他听了只是笑笑,不说话。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一个人走到工坊后面的小山上,望着天上的月亮。他不恨天骨——恨也是需要感情的,他对那个老妖婆没有感情。他只是恨自己,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救不了风铃姮。
可他不再哭了。哭没有用。哭救不了任何人。
云羿再度把自己埋进了翼族的事务中。
他训练新兵,巡查边境,调解族中纠纷,处理与中原的外交。他变得比以前更沉稳,更冷静,也更寡言。族人们都说少主长大了,可他们不知道,长大的代价是什么。
他不再看月亮了。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每次抬头看见那轮银白色的圆盘,他就会想起风铃姮被夺舍的那一刻,想起自己拼命往上飞却追不上月亮的那一刻,想起她最后回头看他的一眼——那一眼里有恐惧,有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