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荒眼睛亮了一瞬,很快又暗下去:“舜帝会出兵吗?女国不是中原的领土,天骨也没有侵犯中原。凭什么出兵?”
“凭天骨和止微结盟了。”丹朱的声音越来越稳,“止微要当全天下的王,女国只是第一步。等他站稳脚跟,下一步就是中原。与其等他们打过来,不如先下手为强。”
聂荒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倒是比我想的聪明。”
丹朱苦笑:“我不是聪明,我是吃过亏了。荆州那一次,我明白了——有些东西,你不去争,别人就会来抢。天下也是一样。”
云羿深吸一口气,金翼缓缓展开,抖落满身的沙尘。他望向东方——那是中原的方向。
“那就去中原。”他说,声音沉稳下来,“找舜帝,搬救兵。等风铃姮养好伤,等我们准备好,再回来。”
聂荒点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马:“我跟你们一起去。”
丹朱和云羿同时看向他。
聂荒翻身上马,回头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别这么看我。我不是好人,我知道。可天骨要是成功了,我这辈子都别想出头。与其让一个比我还绿茶的女人骑在头上,不如帮你们把她拉下来。至少你们赢了,我还能混口饭吃。”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目光变得幽深:“而且,我想看看,你们这些人嘴里说的‘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
丹朱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翻身上马。云羿也上了马,金翼在夕阳下展开,像一面金色的旗。
三匹马,三个人,迎着落日,向中原的方向奔去。身后是北狄的荒原,是流沙阵的残骸,是天骨留下的陷阱。前方是未知的路,是中原的救兵,是养伤的挚爱,是即将到来的风暴。
聂荒骑在最后面,回头望了一眼。风沙已经掩埋了所有的脚印,仿佛他们从未在这里陷落过。他忽然想起之前,在月亮内部,他第一次见到风铃姮的情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和这些人纠缠这么久。那时候他还以为,只要离开止微,离开月亮,他就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现在他知道了——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
夕阳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一抹暗红。三匹马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中。
风沙依旧,天地无言。
信是傍晚时分送到的。
一只灰白色的信鸽落在窗台上,腿上的信筒用蜡封着,蜡印是一朵天骨花——联合协会的标志。青鸟先看见,走过去解下信筒,在手里掂了掂:“那个女人的?”
风铃姮靠在窗边,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没有接,只是点了点头。青鸟拆开信,展开,目光扫了几行,眉头皱起来,然后把信递给姬瑶:“你来念吧,我念不下去。”
姬瑶接过信,清了清嗓子,声音沉静如水。
“风铃吾儿:
见字如面。你大概不想认我这个娘,我也没指望你认。这封信,不是求你原谅,也不是解释什么。只是有些事,我想让你知道。知道之后,你恨我也好,杀我也罢,我都认了。
我从小是个孤儿。四海之内,无处为家。我在河边被人捡到,在破庙里长大,在街头巷尾学会了看人脸色。我见过太多不公平的事——富人欺压穷人,男人欺压女人,强者欺压弱者。那时候我发誓,要用自己的力量,改变这个世界。我要让天下大同,让人人平等,让再没有人因为出身、性别、贫富而被歧视,我曾经也是个充满理想主义的少女。
后来我听说有常氏是女娲后人的居所,心想那一定是个平等祥和的地方。可当我到了那里,才发现那里的男女地位极度不平等。男子读书做官,女子困于闺阁;男子掌握资源,女子仰人鼻息。和我去过的所有地方一样,甚至更甚——因为女娲后人本该不一样,可她们没有。
我决定改变这一切。
最大的阻力,是你父亲。他是那一代人中最聪明、最能打的男子,也是父权制最坚定的捍卫者。我们成了最强劲的对手,在一次次交锋中,互相欣赏,互相爱慕,恨海情天。后来我们在一起了,可理念始终不同。我赢了——有常氏终于变成了男女平等的地方。女孩子可以读书,可以上学,可以走出家门。可我也付出了代价。身体垮了,生下你之后,奄奄一息。
那些被我改变了命运的男人们恨我,他们觉得我夺走了他们的特权,没有人愿意救我。那些岁数大的女人们也恨我,她们觉得自己辛苦了一辈子,到头来却被我证明是‘质量差的女性’。她们原本的努力,在我面前一文不值,恨我改变了优秀女性的判断标准。我躺在产床上,血流不止,没有人来。
是你父亲带我来到帝都求医,才保住了我一条命。可我对有常氏彻底失望了。
也是那时候我遇到了鹿鸣——丹朱的母亲。她照顾我,陪我坐月子,听我讲那些年的苦。她说她要成立一个组织,不分国界,不分种族,只救人。我跟着她走了。
那些年,我们去了很多地方,做了很多好事。可我发现,我救助的人,大都不配我救。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们今天求着你救,明天就能为了利益出卖你。我对人性越来越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