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顺着林间小路往山下走,雨后的泥土松软,踩上去偶尔会陷下浅浅的脚印。白鹤淮走在前面,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道:“你还记得李家大娘吗?”
“记得,巷子口那家。”苏暮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半年多过去了,他竟然还记得,白鹤淮顿时来了精神,语气里带着几分打抱不平的愤慨:“就是她!刚刚那个贼偷了她的祖传镯子,老太太心疼得吃不下睡不着,足足病了半个月,还是我天天去给她瞧脉才慢慢好起来的。”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他偷了那么多金银首饰,害了这么多人,如今落得这个下场,真是罪有应得。”
“你是接了任务过来的?”白鹤淮回头问。
“嗯。”
“真巧诶。”白鹤淮笑得眉眼弯弯,“前几天对面铺子里那个练剑的孩子,还特意跑来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说你上次指点他的几招,他练了好久,还想让你再教教他呢。”
“那个孩子挺有天赋的。”苏暮雨记得那个小男孩,住在这里那几日的点滴日常,那些寻常日子里的细碎片段,他都记得。
下山的路不算近,大多时候都是白鹤淮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一会儿抱怨医馆里来了个认死理的难缠病人,才熬了三副药就嫌效果慢;一会儿又笑着说她爹最近不知怎的迷上了佛法,天天捧着本佛经看得入神。
苏暮雨跟在她身后,脚步放得平缓,听得分外认真。他很喜欢听她说这些,喜欢这鲜活又安稳的日子,这些家长里短的琐碎小事,没有江湖纷争的凶险,带着烟火气的温热,像漫进心底的细流,让他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昨夜的雨让小路湿滑难行,白鹤淮说得兴起,没留意脚下一块松动的石子,身子一滑,便要摔倒。苏暮雨上前一步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回平稳的步子。
白鹤淮的脸颊微微发烫,刚才的话头也断了。她定了定神,目光不经意间抬向天边,忽然眼睛一亮,伸手指道:“你看。”
苏暮雨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日头正缓缓沉落,漫天晚霞蔓延开来,染红了半边天空,连林间的枝叶都被镀上了一层暖橙的光晕。
“很漂亮。”他轻声说。
谁都没有再说话,就这么并肩站着,静静望着那片绚烂的晚霞,晚风拂过树梢,带着草木的清香,将山间的静谧悄悄拉长。
晚霞的余晖淡去,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回去的路还有不短的距离,苏暮雨看白鹤淮依旧望着天际,眼底带着几分不舍的留恋,便笑着开口:“走吧,再不回去,喆叔该担心你了。”
“哦。”白鹤淮应了一声,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一路下山,回到了白鹤药庄。白鹤淮推开木门,扬声朝院里喊:“阿爹,你看看谁来啦!”
院子里的石桌旁,苏喆正捧着一本佛经看得入神,嘴里还叼着根烟杆,烟丝燃着袅袅青烟,模样好不悠闲。听见女儿的声音,他才慢悠悠抬眼望去,待看清来人,眼睛一亮,当即放下书,笑着招呼:“哦呦,这不是小暮雨嘛!”
“喆叔。”苏暮雨走上前,目光扫过院里晾晒的草药和石桌上的茶盏,唇角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您这日子,过得不错啊。”
苏喆满意地点点头,嗓门也亮了几分:“那是非常不错!自在得很!”
白鹤淮转身就往厨房走:“你们聊着,我去做饭!”
苏暮雨闻言,当即起身:“我帮你。”
白鹤淮脚步一顿,回头飞快地将他按回石凳上,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大可不必!我就炒个鸡蛋,很快就好,不用帮忙。”她可没忘上次苏暮雨下厨的“壮举”,今日只想安安稳稳吃顿晚饭,可不敢再让他掺和。
苏暮雨被她按得坐定,也不坚持,抬手给自己斟了杯热茶,目光慢悠悠扫过整个院子。墙角的药草晒得半干,廊下的风铃随风晃动,发出碎响,和他之前离开时,没什么区别。
一旁的苏喆将烟斗在石桌角磕了磕,似笑非笑地开口:“你来钱塘城,是接了暗河的任务?”
“嗯,一个江南大盗。”苏暮雨喝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已经解决了。”
苏喆低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了然:“不过是个小毛贼,哪里轮得到你出手。”
他看着苏暮雨故作平静的侧脸,心头微微一动。他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先前听女儿提过,他们是在魔教东征时相识的,兵荒马乱的世道,两个人互相照拂,那样的情分,最是容易刻进心底的。
苏喆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口:“暮雨,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暗河?”
这话刚落,端着一盘炒鸡蛋的白鹤淮正好走到廊下拐角,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手里的盘子微微发烫,连心跳都跟着慢了半拍,仔细听着院里的回答。
“想过。”苏暮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他指尖摩挲着微热的茶杯壁,顿了顿才继续道,“可是,不是谁都有喆叔的机遇,能够有选择的机会。”
之前他帮苏喆脱离暗河,多少知道了大家长和喆叔的事。当年天血河一役,喆叔是用半条命,才从大家长手里,换来了离开暗河的承诺。
白鹤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端着盘子快步走出来,扬声打破了院里的沉寂:“吃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