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娟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报……报了科里。护士长说可能是病毒变异,让加强隔离……”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们按指示做了,可孩子还是……”
“所以,您认为消毒剂浓度不足是导致感染爆发的主要原因之一,对吗?”周承宇直视着她的眼睛,抛出最关键的问题。
空气仿佛凝固了。王娟的喉头滚动了一下,目光却开始闪烁,避开了周承宇的注视。她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水杯放下时在桌面上磕出轻微的声响。
“周律师,”她再开口时,声音变得飘忽,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我们就是按规范操作的护士。消毒剂是医院统一采购,质检报告也是合格的。至于感染……原因很复杂,病毒、环境、患儿自身免疫力……都有可能。我们……我们真的只是按规程做事。”
周承宇的瞳孔骤然收缩。这和他预想中的回答截然相反!王娟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从最初的谨慎配合,变成了急于撇清责任的推诿。她甚至不敢再提消毒剂“不对劲”的细节。
“王护士长,”周承宇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您知道您的证词对查明真相有多重要吗?那些孩子……”
“周律师!”王娟突然打断他,声音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该说的都说了!我就是个普通护士,不懂那么多!医院有医院的流程,我们照做就行!对不起,我……我下午还有班,得走了!”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抓起放在旁边的廉价帆布包,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咖啡馆,甚至没再看周承宇一眼。
周承宇坐在原地,看着王娟仓皇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指尖的咖啡杯冰凉。刚才王娟起身时,他清晰地看到,她帆布包的侧袋里,露出一角崭新的、印着“康健集团”Logo的信封。
“改口了?”林薇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带着意料之中的冷嘲,背景音是嘈杂的键盘敲击声。她正在电视台的剪辑房里,屏幕上是帝豪酒店牌局的偷拍画面,张涛油腻的笑脸被定格放大。“意料之中。那个王娟,儿子今年高三,成绩不错,目标是医科大。”周承宇站在办公室窗前,俯瞰着楼下蚂蚁般的车流:“康健奖学金?”“聪明。”林薇敲了下键盘,调出一份资料,“‘康健未来之星’专项奖学金,今年刚设立,面向本市高三优秀学子,特别是立志学医的。首批名单还没公布,但内部消息,王娟的儿子王志强榜上有名,全额学费加生活费,直通医科大本硕连读。条件优厚得吓人。”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有周承宇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周大律师,”林薇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你的程序正义,能变出这么一大笔钱,堵住一个母亲的嘴吗?”“这不是钱的问题。”周承宇的声音冷硬,“这是胁迫。利用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期望。”“有区别吗?结果都一样——你的关键证人消失了。”林薇嗤笑一声,“现在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康健用一张奖学金支票,就把你的证据链撕开一道口子?”周承宇转过身,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份摊开的《证人保护条例》上。“法律程序不是摆设。”他拿起那份文件,指腹划过冰冷的纸张,“我会以代理律师身份,正式向法院申请对王娟及其直系亲属的证人保护。同时,申请禁止康健集团或其关联方以任何形式接触、干扰证人。”“然后呢?等法院排期?等漫长的审批流程?”林薇的声音尖锐起来,“等康健有足够的时间把奖学金变成‘合法捐赠’,把威胁变成‘正当关怀’?周承宇,你比谁都清楚这套系统运转起来有多慢!等你的保护令下来,王娟的儿子说不定已经拿着康健的钱,坐在医科大的教室里了!到时候,你让她说什么?说什么都是忘恩负义!”“所以你的建议是?”周承宇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奖学金不是凭空来的。”林薇的语速加快,带着记者特有的进攻性,“它需要名目,需要评审,需要公示。康健再有钱,也不能把几十万奖学金像发传单一样塞给一个护士的儿子。这里面一定有猫腻——评审委员会是谁?标准是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王志强?康健和那几所目标高校之间,有没有利益输送?甚至……这个奖学金本身,是不是一个专门用来收买、封口的工具?”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给我两天时间。我把这个‘未来之星’的底裤扒下来,晒在太阳底下。让所有人看看,康健的‘善心’到底是什么颜色!”电话两端陷入短暂的沉默。周承宇能想象林薇此刻的眼神,锐利得像她偷拍用的镜头。“林薇,”他缓缓开口,“你曝光奖学金,是舆论监督。但如果你在调查过程中,用了……非常规手段,比如……”“比如什么?潜入?偷拍?套话?”林薇直接接过了话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挑衅的笑意,“周大律师,别忘了,你抽屉里那份扑克密码的证据,也是这么来的。程序正义是理想,但对付赵鹏这种人,有时候就得用点‘非对称手段’。”她没等周承宇回答,直接挂了电话。忙音响起,像一声急促的休止符。周承宇放下手机,走到办公桌前。他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那个U盘静静地躺在手术刀镇纸旁边,冰冷的金属外壳反射着顶灯的光。他拿起镇纸,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镇纸被铸成手术刀的形态,线条流畅而锋利,是他当年离开手术台时,导师陈国华送给他的临别礼物。“承宇,手术刀能救人,也能伤人。法律也一样。握紧了,别让它伤了自己。”导师当时的话言犹在耳。如今,这把“手术刀”的赠予者,却成了牌局上沉默的阴影。他深吸一口气,将镇纸放回原处,关上了抽屉。然后,他拿起内线电话,声音恢复了专业律师的沉稳:“小李,准备两份文件。第一份,向区法院提交证人保护申请,对象王娟及其子王志强,依据是《刑事诉讼法》第六十二条,存在遭受报复的现实危险。第二份,申请调查令,调取康健集团‘未来之星’奖学金设立以来的全部财务往来、评审记录及与相关高校的合作协议。”放下电话,他走到窗边。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在阴沉的暮色中连成一片璀璨而冰冷的光网。他仿佛看到林薇的身影,正像一柄出鞘的匕首,悄然刺向那张由金钱和权力编织的巨网。而他,则站在法庭的门槛前,试图用规则之盾,护住那摇摇欲坠的真相之光。两条路,殊途,却必须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