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问题吧?”质检员催促道。
“原始记录呢?”林薇头也不抬地问,“检测的原始数据记录本,仪器自动打印的图谱,这些也要核对。”
质检员的脸色微微一变:“原始记录?那都是按批次归档的,很乱,找起来麻烦。报告上不是都有结果吗?”
“规定就是规定。”林薇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或者我现在打电话让我们科长跟你们赵总沟通一下?”
质检员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显然对“赵总”这个名字很忌惮。他磨蹭着走到角落另一个文件柜前,翻找了半天,才拿出一个略显陈旧的蓝色硬皮本。“喏,这是那批次的原始记录本。”
林薇接过本子,快速翻到对应日期。记录本上的字迹潦草,但关键数据——洗必泰浓度检测值,却清晰地记录着几个数字:1.85%,1.79%,1.92%……远低于备案的2.0%!而在最终出具的正式报告中,这些数据被“修正”成了完美的2.01%,2.00%,1.99%!她强压住心跳,不动声色地用微型摄像机对准这关键的一页,手指在口袋里轻轻移动,调整着焦距,确保每一个数字都清晰可辨。
“好了,核对无误。”林薇合上记录本,递还给质检员,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感谢配合。”
傍晚,周承宇的律所办公室。灯光下,两份文件并排摊开在桌面上。左边是张明远通过隐秘渠道送来的、仁和医院院感科留存的唯一一瓶该批次消毒液的检测报告复印件,结果显示洗必泰浓度仅为1.76%。右边是周承宇通过医学数据库找到的权威文献,明确写着:洗必泰浓度低于1.8%时,对某些耐药菌的杀灭效率将显著下降,无法达到临床要求的消毒效果。
证据链的核心环节已经清晰:康健供应的消毒剂实际浓度不足→医院按常规操作使用→消毒效果不达标→导致新生儿感染爆发。而康健通过提供虚假的第三方检测报告,掩盖了产品不合格的事实。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林薇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风尘仆仆和不易察觉的兴奋。她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那两份文件,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周承宇面前。
“你要的东西。”她的声音有些紧绷,“康健厂里的原始质检记录,清楚显示他们篡改了浓度数据。还有他们出具虚假报告的整个过程,我拍到了关键画面。”
周承宇拿起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跳出一段清晰的视频:正是林薇在康健分厂存档室里拍摄的画面,蓝色硬皮本上那低于标准的浓度数据被清晰地记录下来。画面稳定,角度隐蔽,显然是专业偷拍设备所为。
周承宇的眉头瞬间拧紧,他猛地抬头看向林薇:“你潜入他们工厂拍的?用什么身份?有授权吗?”
“不然呢?”林薇挑眉,迎上他锐利的目光,“等着他们主动把证据送上门?还是指望你那位在药事委员会的‘朋友’能拿到这个?没有这个,你桌上的医学分析和那份孤零零的留样报告,能证明什么?能扳倒康健?”
“这是非法取证!”周承宇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律师特有的程序正义的坚持,“通过欺骗手段获取的证据,在法庭上很可能被判定无效!甚至会被对方反咬一口,告你侵犯商业秘密、非法入侵!这会毁掉整个案子!”
“有效无效,那是法官的事!”林薇的声音也提高了,带着记者的锋芒和一丝被质疑的恼怒,“我只知道,没有这个,那些躺在ICU里的孩子就得不到一个说法!没有这个,康健就能继续用他们‘合格’的报告糊弄所有人!程序正义?当程序本身都被他们腐蚀了的时候,你还在死守着你那套规矩?”
她指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看看这个!这才是真相!你桌上那些分析报告是逻辑,是道理,但这个是血淋淋的事实!是他们作恶的铁证!你要的是在法庭上赢得漂亮,我要的是把他们的肮脏勾当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台灯的光线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墙壁上,如同两尊对峙的雕像。周承宇看着屏幕上那清晰的、无可辩驳的造假记录,又看看眼前林薇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和毫不退缩的眼神。他握着鼠标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把冰冷的手术刀镇纸静静地躺在桌角,刃口反射着屏幕的微光,像一道沉默的裂痕,横亘在程序与真相、法律与良知之间。
林薇深吸一口气,盯着周承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现在,周大律师,这份‘非法’的证据,你到底是敢用,还是不敢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