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放离开之后，白色空腔消失，辛衍回到自己宿舍的落地窗前。他保持坐在地上的姿势，闭眸靠上身后的窗面，脑中迅速回想刚才那个境的结构细节。

他不止一次进入过这样的无害境。境与境不同，一些由激烈的情绪生成，另一些则是缜密思维的产物。前者产生伤害的平均概率更高。

以刚才那个境出现又消失的速度，不足以判断境主是谁，目的是什么。

辛衍抬起左手，静静注视腕上的白链。他有个初步推测，但还需要进一步验证。

比起那个无害境本身，和他一起被短暂地困在其中的祝放，此时更让辛衍皱眉。

她假装境里没人，不知是如何考虑的。如果当时和她同境的人有恶意，以盲人的状态，她打算如何应对？指望对方被她的空城计骗到？这种处理方式太粗糙太冒险，除非她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后招。

辛衍本不打算和祝放有直接接触。

“来看看舅舅救了的人”只是辛衍来中部基地的借口，他的主要目的是调查叶远的死因。因为其中有太多让人不解的地方，甚至连顾有橙那么粗枝大叶的人都注意到了——

当时同步进行的第一因减毒测试境有十几个，万像城境绝不是其中最凶险的，新人组整体综合水平也有比祝放他们组更高的。叶远为什么偏偏了万像城境？又为什么没带护卫队？即便没带护卫队，叶远身上有护盾保护，万像城境的境主异变时瞬时能量达到十地级以上，才突破护盾，杀了叶远。

那本是个普通的双境主境，评级最高也就是三级。为什么会出现瞬时能量超十地级的突变？叶远死后，那个境主就消失了，直到现在，还没查到踪迹。

顾有橙不知道，但身处前线的辛衍很清楚：这颗星球上，目前检测到的十地级生物体，一只手就能数得出来。他们，或者说它们，都不可能进入华国国境。

除非……这个设想太可怕了。

没有确凿证据前，辛衍不想把任何人牵扯进来。久居前线，国内有很多事他都不了解，可以借这次调养身体的机会弄清楚。

辛衍起身望向窗外，远处地面上有一小片隐约光芒，是城区的万家灯火。他右手缓缓转着左腕上的白链，想到刚才困住他和祝放，又莫名解开的白色空腔。

姑且不论那个境是谁造的，是不是和他推测的一样，共境的条件都是意识共振、情绪共鸣。刚才他和那个给自己取名祝放的女生，到底共振共鸣了什么？

辛衍几乎可以肯定，收到叶远发来的视频之后，他的大脑里发生过熔断，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剥离了。这种情况之前从未有过。

现在想到叶远，他甚至是冷静的。有关叶远的情绪，像火山爆发后沉落地面的冷灰，和变凉变硬的岩浆凝结在一起，一起消失了。可能真的像顾有橙说的，他是冷漠、冷血、冷情的。

好处是，这样更有利于操纵天玑。

辛衍条件反射地摸向耳后。天玑是他的武器，同时也是他的监控器。天玑不在身边，他没办法通过仪器回溯之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太依赖机器了。

然而现在不是矫情这个的时候，什么时候肃清外敌内鬼，什么时候再想这些。

此时头疼已明显缓解，但尚未完全消除。辛衍走进卧室，躺在床上。他闭上眼，打算骗身体自己睡了。

【马马嘟嘟骑，骑到那嘎嘎去】

寂静里突然响起一个女声，清唱着一点曲调，也像只是在轻声说话。

辛衍立即睁眼，起身猫行立于窗后隐蔽处，掀起一段窗帘向外探看。可见范围内毫无异常，一截反照着月光的银蓝色龙尾轻轻扫过窗棂。像是察觉到辛衍的视线，片刻后扭身回游，巨大的龙头自窗外远远对着辛衍，一人一龙对视了片刻，同时向对方颔首。龙游走了，辛衍转身坐回床上。

烛龙在正常巡视，基地外围没异常。辛衍环顾整个房间，这里也一切正常。

那么，谁在唱歌？

他静静听着，干脆放松身体，向后躺倒。基地外、房间里都没有异常。那么，这声音是响在他脑子里的。他的脑机除了通讯和其他基础功能，没有任何娱乐模块。这歌声不是来自脑机。

七星的驾驭者已经疯了两个，傻了两个。辛衍冷静地想：可能……自己离疯也不远了？

现在不能疯。无论是舅舅之死背后的谜题，还是岌岌可危的现状，他现在不能疯。如果真有命运，要让他在心愿未了之前失控，那他一定召集其他死不瞑目的同僚，一起去把掌握命运的那不知什么玩意儿砍了。

念头一起，太阳穴处的血管又开始蹦跳。辛衍实在是有些累，很久没在如此安全的环境休息过，他遥望着西落的月亮和窗外游弋巡视的银白长龙，放任自己享受这种可以疲惫的感觉，对着虚空里无人知晓的命运说：“晚点，等我把必须做的事做完。随你处置。”

说完拉过床上的薄毯，侧身闭上眼。不管睡不睡得着，躺一会吧，起来还有不少要处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