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疼啊。真的好疼。
冷气顺着尚未麻醉的双臂爬上来,兰依依听见一个声音——像是有人含着薄荷糖在耳边低语,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蜜意:
“死了就不疼啦。”
手术台的无影灯开始频闪,在兰依依眼前明明灭灭。那声音乘胜追击,甜腻欢快得让人恶心:“多辛苦啊,死了就不疼……也不怕啦~”
兰依依身上的病号服已经湿透,不知道是汗水,还是腰里流出的血。她像是半身浸在水里。
要死了吗?真的太疼了。
真不甘心,好不容易演个女三的角色,她还跟老爸老妈吹牛明年就能在电视上看到呢。
啊……不是鲨鱼咬。是剧组突然爆炸,她被波及,伤到左腰,现在正要做手术。
爆炸前,她刚拍完落水戏——因为女主的缘故,她饰演的女主妹妹被人推进河里。零下五度的天气,她冻得台词都说不清,被场务骂公鸭嗓。
好不容易这条过了,刚回到岸上,就爆炸了。
她是不是要……死了?
手术台边,心电检测仪上的线条陡然变化,尖利的警报声锐声响起,兰依依大脑里纤细的神经束被那尖锐的警报声拉得越来越薄,眼看就要绷裂。
万像城外,花坛上坐着的环卫工人喝了口手里的矿泉水。
他抬首望天,视网膜上是一幅不断变化的复杂图案。
图案由数根不同颜色的线条构成,那些线条不断波动,有的向上、有的向下。大部分线条落在图案下方,呈灰色,比较平直的向前延伸。
图案上方有三根线条呈现明亮的黄色,其中一根陡然上升,上面的数值警报一样变换,线条颜色也缓缓浸上红芒,变作橙色,线条旁边有个数值不断攀升69%、70%、71%……
环卫工人面色平静,嘴角却绷得很紧,手中矿泉水瓶被他捏得微微凹陷。
兰依依用力攥紧双手,有什么扎进掌心,刀片一样刺入她混沌的意识。
什么东西?
她一面喘着粗气,一面拼力将刺痛的手挪入视野,她的手抖得厉害,眼前模糊一片,好不容易才看清——是美甲,美甲因为太过用力,扎进了掌心。
演出前,她花一个多小时戴上的浅粉色美甲,上面镶着蓝色碎星。那是她的应援色,她专门带给粉丝们看的。
等等……不对。
剧组爆炸那天她戴的是小兔子美甲,为了不影响拍戏,寥寥几笔画在指甲边缘,藏得小心翼翼。她最喜欢兔子了,希望兔子能带给她好运,毕竟那是她接过的台词最多的角色了。
进手术室前,美甲被妈妈抠掉,怕她疼的时候用力握手划伤自己。
那天妈妈和爸爸站在手术室外,他们等了好几个小时。等兰依依手术结束清醒过来,发现妈妈一半的头发都白了。
住院恢复期妈妈给她削苹果,兰依依看见妈妈手心有几处血痂。趁妈妈出去买饭,问了爸爸才知道,妈妈当时握着剥下来的美甲等在手术室外,一直忘记扔,捏在手里把手心戳烂了都不知道。
手术台上的她不可能有美甲,因为那几片漂亮的假指甲正戳在她母亲掌心,扎得母亲鲜血淋漓,却毫不自知。
而这一切,发生在五年前。
昨天她回家帮妈妈剪指甲,还看见她掌心的疤痕已经变白,凸起的形状像只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