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金属片相互撞击的声音。

是那种轻凌凌的金属薄片，碰撞间汇成鸽群似的哨音，盘旋在头顶。而后，像远山上的最后一次钟声，渐渐消散。

祝放久违地感受到光亮，睁眼便见白色的房顶，顶上的墙皮有部分剥落，被人薄薄糊了一层白灰，打补丁似的。落了灰的方形顶灯没亮。

注视它片刻，祝放倏地坐起。

——竟然能看见了！？

她不敢相信地望向四周。这是个二十坪左右的房间，占地最大的除了一张学习桌、一个书架、一组嵌着长方形穿衣镜的老式衣柜，就是她坐着的这张床了。身边还有一人的被褥，整整齐齐叠在床脚。

这不是她认识的任何地方。

祝放掀开被子，抓了身边的衣服想套上，手臂刚伸出袖口就觉得不对，她闭眼摸了下脸，眉头皱起。再睁眼时，不管穿了一半的衣服，直接跳下床站到穿衣镜前。

镜中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身材纤长，颇为清秀，正抓着穿了一半的蓝白校服。

祝放：“……”

虽然她已经十二年没见过自己的样子，但能确定镜子里的人除了性别，和自己毫不相同。

工作的时候，科考队里有年轻的研究生，祝放听他们讨论过某类小说和影视作品。

坏消息：她应该是……穿越或者夺舍了？

好消息：当了十二年瞎子，她又能看见了。

祝放走到窗边，隔着面窗的学习桌向外望。

窗户外面的防护栏刚装上不久，涂漆完整、闪亮崭新。防护栏外是有些破旧的居民小区，楼与楼间距很近，祝放能看见对楼的一家厨房里，一位中年女性正在清洗东西。

祝放闭上眼，听见这间房门外有人走动，不远处传来开火热油的声音。

她没睁眼，摸到写字桌前的椅子，静静坐下——

一只喜鹊落在窗外一棵树上，喳喳呼唤同伴。片刻后，它的同伴落在距它不远的另一棵树上。

对面二楼或者三楼中间某户养了小狗，这家之前应该没有养狗经验，幼犬不断发出哼哼唧唧的畏生呜咽。

这间房门外不远处，蛋液在热油中收缩，发出细密的爆裂声。很快传来浓郁焦香的煎蛋味，片刻后，煎蛋被撒了盐，盛盘出锅。煎蛋的人把它放在木桌上，走过来，似乎想要敲门，最后只叹了声气，走了。

这人腿脚不好，是位老年男性，还是个老烟枪。

与此同时，有人在浇花，重瓣茉莉的清香含了水汽，像一触即破的云。浇花人咳嗽两声。是位老年女性。

祝放判断，原身的视力正常，听觉和嗅觉比正常人好不少。但跟自己相比，差不少。

此时有人开了入户门进来，叫了声“爸”，是个中年女声。

没人应她。

桌上的盘子咣啷一响，像是被拿起，又摔回了桌上。盘子里的煎鸡蛋短暂地离开盘面，又啪地一声跌了回去。

这个家，除原身以外有三个人，煎鸡蛋的老年男性、浇花的老年女性、刚刚进来的中年女性。

祝放想到起床时在床脚看到的那床被子。很大可能原身是和她的妈妈，还有外公外婆，或是爷爷奶奶住在一起的。

确定听觉和嗅觉一时恢复不到原来的水平，但心态、训练和时间可以让她尽快复健，祝放这才睁开眼，试图确定这具身体的身份。

写字桌上一本笔记本打开着，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冷静。从容。有与众不同的力量。是自己的剑，也是自己的玫瑰。】

祝放：“……”

好消息：这里的文字她能看懂。

不知好还是坏的消息：原身还蛮有诗人气质。

她尝试理解这行字的意思。

“冷静”好理解，祝放自觉也算符合。十五岁的时候因外伤造成失明，二十二岁和队友一起拿到盲人门球的残奥会金牌。如果不够冷静，门球比赛的时候，连球在哪里都听不到。

“从容”这东西，见得多了，经历的多了，失败了爬起来的次数多了，自然就从容了。

“与众不同的力量”？瞎……算么？瞎了后，嗅觉和听觉成了她的谋生技能，也算与众不同。

“是自己的剑，也是自己的玫瑰。”

这就有点抽象了，很有些青春年少的中二韵味。但祝放大概能明白她的意思。

祝放脸大地想：行吧，这说的就是我。

所以，这行字是“召唤”她来这里的咒语？暂时看不出这里是魔法世界什么的啊？

祝放翻了翻笔记本，一共100多页，竟然只有这一行字。封面用花体写了个P开头的外文单词，以祝放十五岁就终止的明眼英文水平【1】，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翻到首页，看到上面写：祝悠悠。应该是原身的名字。

祝放用手摸着这三个字。

你好啊，和我同姓的小姑娘。

是你叫我来的？为什么要叫我来呢？你这小姑娘都有“魔法力量”了，召唤我这个社会主义好青年来要做什么？而且，一般人不会想召唤个瞎子吧？

你去哪儿了？

没人回答她。

祝放起身查看原身的书架。

除了书，书架上放着两张照片。一张是全家福，上面有四个人，坐在上首的是一对老夫妇，表情有些严肃。下面坐着个好看的中年妇人，她握着旁边女孩儿的手放在自己膝上。被握住手的女孩就是祝放照镜子时看到的人，原身祝悠悠。

总的来说，几个人都不太会笑的样子。

祝放拿起另一张照片。上面是扎着马尾的祝悠悠和一个笑着比耶的女孩儿，两个人的头贴得很紧。祝放看着这张照片上的祝悠悠，心道：原来你会笑啊。

她放下照片，去看书架上的书，用眼睛一笔一划地描过书脊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字——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地理……都好好地包了书皮，书脊上的字写得蛮好看，和刚才笔记本上的字一样，都是原身祝悠悠的笔迹。

全部看下来，祝放皱了皱眉。

除了这个年龄的各种教材、辅导书、练习册，没有任何“闲书”。

这么枯燥？

正想着，祝放听到入户门开启的声音，习惯性闭眼倾听。

来人的脚步有些小心翼翼，刚进门便压低了声音问：

“阿姐，悠悠怎么样？”

是个中年女声，称呼被祝放推测为原身妈妈的人“阿姐”，可能是原身的姨妈。

带着些压抑不住的抱怨，妈妈回应道：“还在里屋不出来呢！”

她的话让祝放心跳加快，甚至久违地感觉到焦虑。

祝放确定这和自己的意识没关系，就是祝悠悠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