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棠的嘴唇动了一下。“小十一……”

“早就不记得我了。”魔蛛歪了一下头，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我们两个活了好久。好久好久。我觉得这么长的时间，你应该已经忘记我了。”

魔蛛的分身从她身后走出来，不是慢慢走出来的，是从她背部的阴影里钻出来的，像从水里浮上来的东西。另一个魔蛛从她身后绕出来，站在温以棠背后，手垂着，没有动作。两个魔蛛一前一后，把温以棠夹在中间。

真正的魔蛛站在前面，看着温以棠，嘴角弯了一下。“是啊。之前的江十七，已经变成温以棠了。而江十一，只能在旁边看着。”她的声音不大，尾调往下坠，砸在雨里，散开了。“你说你回去找过我。你回去的时候，我已经跑了，你当然找不到我了。我们两个一起当乞丐的时候，你把你那份馒头分给我，说你吃过了。后来你被你师父带走了，你跟我说你会回来接我。我坐在那个破庙门口等了你三年。没了你，我当乞丐都要被人责骂。但是在三年里面，我觉得你过得很好啊”

温以棠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了，混着雨水往下淌。“我回去过……我回去过……”

“是你回去了。你放了一把火。”魔蛛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那个妖怪的洞里不止它一个。还有我。你站在洞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你放了一把火。你不知道我在里面，你不知道我一直在喊你，你不知道我那时候已经饿得快没有声音了。”她停下来，盯着温以棠的眼睛。“你放的那把火，烧了一夜。我爬出来了。我浑身都是烧伤，我在地上爬了很远很远。然后我遇到了。”

温以棠的剑从手里滑下去了，落在地上，叮的一声，弹了一下，不动了。她站在那里，雨水打在她脸上，她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魔蛛低头看着地上那把剑，又抬起头看着温以棠，嘴角还弯着，但眼睛里的光很薄很薄了。“我很感谢主人给了我新生。我真的很恨你。”

分身往前走了一步，弯腰捡起那把剑。剑刃是湿的，雨水顺着剑身往下淌，从剑尖滴下去，一滴一滴的。她把剑握在手里，剑尖朝前，对准温以棠的腹部。温以棠站在原地，没有动。剑刺进去了，从温以棠腹部后面穿进去，从前面穿出来，血涌出来了，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雨水里，散开了。

温以棠的身体晃了一下，手抬起来，手想落在魔蛛的脸上，很轻，像怕她碎了。魔蛛没有躲，也没有动，剑还插在温以棠的身体里。她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靠上去，抱住了温以棠，手臂环在她后背上。剑身从她自己腹部也穿过去了，从后面穿出来。血从两个人的身体里同时涌出来，沿着剑身往下淌，分不清是谁的了。

魔蛛的嘴唇贴着温以棠的耳朵，声音从她嘴里吐出来，很轻，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很久的话。“当时我快饿死了。主人给我吃了一口饭。那一口饭，我记了一辈子。你把我丢下的时候，我饿了好多天。真的好多天。我在那洞里喊了好久，我喊姐姐，我喊我在这里，没有人来。”

温以棠的手插进魔蛛的头发里，湿透的，贴在头皮上的。“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魔蛛抱着她，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所以你不知道我看见你站在洞口的时候，我有多高兴。我以为你来救我了。你没有看见我，你放了一把火，你走了。”她的声音开始抖了。“你走了之后，我爬了很久才爬出来。地上全是火，我的腿烧坏了，我用胳膊肘撑着爬。我爬了一整夜，爬到天亮，爬到太阳出来，然后我看见了大祭司。主人给了我新的身体。给我吃的，让我睡在暖和的地方，再也没有人饿过我了。我也有反抗的资本了”

温以棠的剑还插在两个人身体里，血还在往外渗，在她们脚边积成一小片深红色的水洼。魔蛛的嘴唇贴着温以棠的耳朵，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很轻。

“我真的好痛。”

她的手臂从温以棠后背上滑下来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剑从两个人身体里滑出来了，带出一股血。她往后倒，落在雨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雨水打在她脸上，打在眼皮上，她没有闭眼。她的嘴还微微张着，嘴角还弯着一点弧度，那个弧度在她脸上慢慢变平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温以棠跪了下去。剑还插在她自己身体里，她没有拔，也不管。她趴在魔蛛旁边，两只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眉骨，擦过她的鼻梁，擦过她的颧骨，动作很慢很慢，像以前做过很多次一样。血从她自己的伤口里涌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她没管。魔蛛的眼睛还睁着，雨水打在她眼球上，她不眨。温以棠的手停在她脸上，没有再动了。雨水落在她们两个人身上，湿透了，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凉凉的，把她脸上的雨水吹干了又打湿，又吹干了，又打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