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鸿冲出去了。她踩过那些碎掉的瓦片，赤着的脚踩在断裂的边缘上，瓦片碎得更多了，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踩过那些干了的血，踩过那些被风刃削断的纸扎人的残肢。她眼睛里金色的光还在往外漫，从瞳孔的位置溢出来，像水烧开了从锅沿冒出去，顺着脸颊往下淌，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阴气从她身上涌出来，不是慢慢渗的，是炸开的，从她的口鼻往外涌，从她的耳朵往外涌，从她的眼睛往外涌，从她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涌，铺天盖地的，像打翻的墨汁泼进水里，把整个祭坛底部都染成了黑色。地面上的雨水被阴气覆盖了，黑色在水面上蔓延，像油，像血，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身。

主人捂着胸口的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淌。她看着曹鸿朝她走过来，看着那些阴气铺天盖地地漫过来，嘴角还弯着，像某种已经钉死在脸上的弧度。但眼睛里的光已经在淡了，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越来越弱。大祭司挡在主人面前，双手结了一个印，阴气在她面前凝成一面墙，掌风撞在上面弹回去了，把大祭司自己震得往后退了两步。曹鸿继续往前走，阴气跟着她往前涌，像涨潮的水，一步一步把岸线往前推。水漫过的地方，青石板上的血被冲走了，那些干了的黑褐色的痕迹不见了，地面变成了黑色，像被墨水浸泡过一样。

主人往前迈了一步。她握住了大祭司的手，十指扣在一起，像锁扣扣紧了。光从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心里炸开，暗红色的，从指缝里漏出来，把两个人罩在里面。大祭司的身体融进了主人的身体里，主人张开了嘴，大祭司的光从她口鼻里涌进去，又从她毛孔里渗出来，两个人的轮廓叠在一起，分不清了，只剩下一个更高的、更浓的影子，站在曹鸿面前。影子的轮廓在雨水里晃动，边缘像被水泡过的纸，起毛了，模糊了。

那个影子动了。它抬手朝曹鸿拍下来，掌风比大祭司的强了三倍不止，带着黑气和暗红色的光，像一面墙从上面压下来。曹鸿没有躲，阴气从她脚下涌上来，在她头顶凝成一面盾，黑色的，厚实的，像一整块墨色的玉。掌风撞在盾上，盾裂了，裂缝从中间往外蔓延，像冰面上的裂纹，但没有碎。曹鸿被震得往后退了一步，鞋底在青石板上滑了一下，又站稳了。她低着头，看着地面，雨水从她脸上往下淌，然后又抬起头来了。她没有停，又冲上去了。

她的手指张开又合拢，阴气在她手里凝成一把黑色的长矛，矛尖朝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长，更粗，更沉。她握着矛，朝那个影子的胸口刺过去。影子侧身，矛尖擦着它的肩膀过去，带起一道黑色的口子，口子边缘翻起来了，像被刀划开的布料。口子很快又合拢了，像水面恢复平静，像从来没有出现过。曹鸿没有收手，矛身一横，扫向影子的腰。影子抬手抓住矛身，一拧，矛碎了，黑气散开，在雨里飘了一瞬又聚回曹鸿掌心，重新凝成一把短刃。短刃比矛更短，更贴身，握着它的时候曹鸿的身体往前倾了一步，重心压低了，脚踩得更实了。

曹鸿握着短刃，朝影子的腹部捅过去。这一下刺进去了。短刃没入影子身体半截，比之前更深。影子低头看着自己腹部露出来的刃尖，又抬起头看着曹鸿。它的眼睛的位置亮着两团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的，像有人在里面呼吸。它的手抬起来了，朝曹鸿的脸拍过来，掌风里带着破碎的黑色碎片。曹鸿侧头躲开，掌风擦着她的耳朵过去，在身后的地上拍出一个坑。青石板被拍碎了，碎块飞溅，落在雨水里。她没有退，短刃从影子里拔出来，又刺进去，又拔出来，又刺进去。影子被她逼得往后退了两步，但它的手也抬起来了，从侧面打过来，拍在曹鸿的肩膀上。曹鸿被拍得往旁边歪了一下，单膝跪下去，膝盖砸在碎掉的青石板上，闷响一声。又站起来了。阴气从她身上涌出来，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像一件黑沉沉的铠甲。那件铠甲在雨水里流动，边缘像活的一样，一层一层地翻卷着，又叠上去，又翻卷着，又叠上去。她又冲上去了。

苗洛站在祭坛的另一旁吐了一口血出来，看着曹鸿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苏珩夏的尸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掌心的伤口在慢慢愈合，新肉从焦黑的皮下面长出来，粉色的，和周围不一样。她抬起头，看向卓诺，卓诺已经走到她旁边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她抬起头，看向祭坛的方向。那团肉还在地上，没有动，但祭坛底座还在发出微弱的暗红色的光，从石缝里渗出来，像残火将熄未熄，火星子在被风吹灭之前最后闪那么一下。刷的一下，阵法又动了，不是慢慢动的，是猛地一下，风从祭坛底座往外涌，刮在脸上，带着凉意，带着砂砾一样细碎的颗粒感。那团倒在地上的肉又开始长了，从边缘开始，红色的肉芽往外伸，像被风一吹就从土里冒头的草，一根一根的，从肉块表面钻出来，越长越快，越伸越密，从红色变成深红色，又变成暗红色，表面开始出现纹路了。肉芽互相缠着，像树根，像藤蔓，像有人在地下托着它们往上推。

苗洛把骨鞭插进地里，鞭身没进青石板，入土三寸，稳住她不被风刮走。卓诺从旁边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手指扣得很紧，指节泛白了。两个人稳住身体，没有被风刮走。李拂安从地上爬起来，用剑撑着地，剑尖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印子。她胸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流血，是黑色的，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淌，不像之前那样鲜红了。她抬头看向祭坛的方向，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的，像砂纸磨过石头。

“师妹以一半元神祭阵。但阵法过于凶悍，她压不住。”

苗洛没有说话。她看着祭坛底座那些发光的裂缝，灵力在体内流动，不多，但够用，像河床里还剩最后一层水，不深，但覆盖着整个河底。她往前走了一步。

李拂安站在祭坛边缘，看着那团正在疯长的肉，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不想再看见有人死去了。一起进去。我念咒语，你们跟着我念，把灵力灌进去，彻底把它封住。”

苗洛看着祭坛的方向，灵力从掌心涌出来，骨鞭被她扔在地上。她往前走，跨进了阵法的范围，脚踩在祭坛底座上，溅起一小片水花。卓诺跟在左边，李拂安跟在右边。三个人同时站在祭坛底座上。

风刃刮过来了。比刚才密，但没有苏珩夏在的时候那么凶，像大雨转小雨，势头下来了，但还在下。那些风刃刮在苗洛身上，在她手臂上拉出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很快又合拢了，新肉从伤口边缘长出来，粉色的，和周围的皮肤不太一样。卓诺身上也有口子伤口愈合得慢，血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她没有管。作为唯一没有自愈能力的李拂安的伤口最多，她没有自愈的能力，血从她身上好几道口子往外流，流得比苗洛和卓诺都多，她胸口的伤和手臂上的伤混在一起，把她半边衣裳都浸湿了，但她没有停，嘴里的咒语也没有断。

三个人一步一步往前走，风刃越来越密，刮在她们身上，衣服破了，皮肉翻了，皮肉翻开的地方露出底下粉色的肌肉层，被雨水冲刷着。苗洛的手臂上多了几道口子，又愈合了，又多了几道，又愈合了，愈合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但她没有停。她的灵力在消耗，她能感觉到身体里那些东西在变薄，像河水在枯水期，还在流，但水位在降。卓诺的手臂上有一道口子一直没有合拢，血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把脚边一小片水洼染成了粉红色。李拂安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已经开始裂了，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她嘴里往外吐，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

李拂安的咒语从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每个字都清楚，和雨水混在一起，传到苗洛耳朵里。苗洛跟着念，卓诺也跟着念，三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从祭坛底座往外漫。暗红色的光从石缝里被压回去，一点一点的，和她们的声音一起往下沉。那团正在疯长的肉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不动了，又挣扎了一下，又不动了，彻底停了，像一堆被丢在地上的死物。那些肉芽停在半空中，还保持着往上伸的姿势，僵住了，然后一点一点地往回缩，像退潮的水，从最高处退回去，退到肉块表面，不动了。肉块表面变成灰白色的，干枯的，像被风干了的朽木。

祭坛底座的光彻底灭了，从暗红变黑，从黑变回石头的颜色。青石板合拢了，那些缝隙不见了，像从来没有裂开过。风刃停了，风停了，雨也停了，只剩下水从屋顶的破洞往下滴，一滴一滴的，落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每一滴都在水洼里溅起一圈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碰到水洼边缘又弹回来，碎的碎，散的散，最后不动了。

皇宫外正在打斗的幽祸教的人都停了下来。骨头架子收回了伸出去的手，蝎子的蝎尾垂下来了，螳螂的镰刀放下来了，蟾的嘴巴闭上了，蜈蚣的头颅不哭了，画心的蜜蜂不飞了。他们同时往皇宫的方向冲，脚步急，像被什么东西在后面推着。温以棠本想也跟着上去拦住他们，刚迈出一步，魔蛛拦住了她。魔蛛从人群后面走上来，站在温以棠面前，隔了三步的距离。雨水从她脸上往下淌，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她的手垂在身侧。

“姐姐。你还记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