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在听她回答问题,是一种很短暂、很轻的目光停留。
年亦奇心口轻轻一紧,她很清楚,老师已经发现她状态不对,只是选择不戳破。
讨论结束后,大家陆续起身,椅子轻轻挪动,文件合上,空气重新变得松动。
“老师,”年亦奇来到徐行舟面前,“我把言言送到公寓那边了。”
“嗯,”徐行舟看了她一眼,“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平时开会总是最专注的那个。
“没有,”年亦奇撒了个谎,“可能最近有点累。”
她明明知道,也许等会儿老师回去,见到宋言,就什么都会明白。
可她还是选择了隐瞒。
“好好休息,”徐行舟抬手,轻轻拍了拍她肩膀。
年亦奇一瞬间有些无所适从。
她做了胆小鬼,把老师的担心和可能知道真相的压力全部交给了宋言那个小孩。
可是她此刻,真的没法承受这份巨大的压力。
徐行舟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公寓里灯火通明,被人悄悄守着。
宋言抱着枕头窝在沙发里看电视,脑袋一点一点,跟小鸡啄米似的。
那一刻,徐行舟眼里的冰川悄然融化。
“言言,还没有睡呢?”
“妈,你回来了!”宋言立刻精神了几分,扑过去钻进她怀里。
“嗯,这么困了怎么不去睡?”徐行舟抬手替她顺了顺头发。
“你不回来我睡不着。”宋言打着哈欠,声音都是软乎乎的。
“眼睛怎么红了?”徐行舟一眼发现她不对劲,“谁欺负你了?”
“刚才看电视看哭了。”
“你呀!”徐行舟戳了戳她额头,满是无奈。
“妈妈你快去洗澡,”宋言眉眼弯弯催促她。
“嗯,言言今天想和妈妈睡?”
“那当然啦。”宋言抱着枕头坐得端端正正,“好不容易和妈妈待在一起。”
徐行舟笑笑,默许了。
灯灭后,窗外的医院灯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摇摇欲坠的波纹,宋言朝她那边翻了个身,小声问,
“妈妈,你睡着了吗?”
“还没有,言言有什么悄悄话想和妈妈说吗?”徐行舟睁开眼,笑着看她。
“有的。”宋言安静了两秒,像是鼓起了很大勇气,“妈妈,你以后……还会找个人陪你吗?”
徐行舟怔了一下。
“怎么会这么问?”
“我怕你一个人会觉得孤独,”宋言眼睛闪着泪光,“怕你为了我,拒绝自己的幸福。”
“这也是看电视看的?”
徐行舟叹了一口气,抬手捧住她的脸。
“言言,妈妈没有为了你拒绝什么幸福。”
“不一定要再找一个人陪着,妈妈才会幸福。”
宋言鼻尖一酸,整个人小猫一样缩进她怀里。
徐行舟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结婚这件事对她来说有多么难以忍受。
不是争吵,也不是暴力,而是一种日复一日的消耗——累了一天,只想回到家里安静坐一会儿,却还要强打精神,去承接另一个人的情绪索取。
永远没有下班时间。
躲到哪里都避不开,睁眼就是他。
发现程润泽出轨后,徐行舟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松了一口气,她终于有理由离婚了。
哪怕她母亲是院长,作为女方,她想要离婚也面临着巨大的压力,似乎只有男方犯错,她才能理直气壮地提出来离婚。
现在又有了离婚冷静期,感情破裂不能作为离婚理由,就像一把枷锁牢牢套住女人的脖子,真是让她胆战心惊。
她清楚地知道,婚姻这个牢笼,女人一旦踏进去,再想出来,就要脱一层皮。
她已经付过一次代价了。
不想再来第二次。
“可是......那是他很差劲,妈妈值得更好的。”
比如年亦奇。
宋言想了很久,年亦奇和妈妈之间,年龄差很大,社会地位差很多,还有性别阻饶,可是她们之间最大的鸿沟,不是这些。
是宋言。
这个世界对母亲有太多道德束缚,要无私,要奉献,要为了孩子自动放弃欲.望。
妈妈为了当好她的妈妈,是不是早就习惯了,把自己的选择一再往后放?
她是不是……不敢接受年亦奇?
“言言,”徐行舟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发顶,语气很轻,却没有任何退让,“妈妈一个人真的生活得很好。”
“一个人,可以做很多事。”
“可以不被消耗,也可以很自由。”
她停了一下,又继续说道:
“妈妈如果觉得孤独,不需要靠另一个人解决。”
“不是还有你吗?”
“和你待在一起,妈妈感觉好幸福。”
“可是我又不能一直陪你,我上学总是不在家……”宋言吸了吸鼻子。
“妈妈不需要你一直陪着。”徐行舟笑了笑,“妈妈也要上班,平时忙得很。”
“我不想你那么忙。”宋言抓着她的手,“妈妈,我已经长大了,很快就能赚钱了,你别那么累。”
“是,言言长大了。”徐行舟捏了捏她的手指,“妈妈真的很开心。”
“但妈妈不觉得辛苦。”
“这是妈妈自己选择的生活。”
“……好吧。”宋言闷闷地应了一声,怎么说也说不过妈妈。
徐行舟收紧手臂,
“言言,妈妈要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
“妈妈不是为你‘牺牲’,妈妈是在为自己而活。”
“妈妈希望你以后,也要为自己好好生活。”
宋言愣住。
徐行舟抱着她,语气温柔,
“睡吧,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