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言没有立刻说话。
她坐在那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按住了。安全带贴在肩上,勒得有点紧,她却没有去动。
车厢里安静得过分。
年亦奇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却听不见宋言的。
过了好一会儿,宋言才像是反应过来似的,轻轻应了一声。
“哦。”
声音很低,也很短。
她低头去解安全带,动作有点慢,手指在卡扣上按了两下,才“咔哒”一声松开。
“我先回我妈公寓了。”她说。
年亦奇下意识想开口,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宋言已经推开车门。
外面的光一下子涌进来,把车厢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半。宋言站在路边,白色卫衣被风轻轻掀了一下,整个人显得有些单薄。
车门合上的声音不重,却很清晰。
她没有回头。
只是顺着人行道的方向朝医院的公寓区走去。
年亦奇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远去。
直到宋言拐进公寓入口,消失在视线里,她才慢慢松开握着方向盘的手。
掌心一片湿冷。
她靠回座椅,闭了闭眼。
小孩,这下你总该死心了。
宋言进了公寓区,没有立刻上去。
风从住院部那一侧吹过来,带着消毒水和树叶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站在一棵树下。
刚才那句“哦”,用尽了她全部的反应能力。
再多一点,她就要当场碎掉。
往前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
脚底像是踩在一块突然塌陷的地面上,整个人被轻轻往下拽了一下。
是妈妈啊。
这个念头像一记迟来的重击,终于在此刻落下来。
不是别人。
不是一个她可以比较、可以努力去超过的人。
是妈妈。
夜里伏案写病历的背影,换下白大褂时松一口气的样子,轻声叫她“言言”的语调,还有那些她以为理所当然、从来没想过要分享的温柔。
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在宋言的认知里,这是不需要被证明的事实。
而现在,年亦奇说——
她喜欢的人,是妈妈。
宋言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冷静、分寸、勇敢,都像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她不怕和任何人竞争。
可以被年亦奇拒绝,可以再站起来。
可她从来没想过,她面临的那位是妈妈。
宋言抬手按住胸口。
那里忽然疼得厉害,像是被钝器狠狠敲了一下,闷闷的,没有出口。
“……是妈妈啊。”
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这一刻,她只是一个被毫无预警地拖进大人世界、又被亲手推回原地的小孩。
宋言慢慢蹲下身。
小包落在脚边,肩膀一点点塌下来,她把脸埋进臂弯里,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像是要把所有不该有的念头,一点点咽回去。
年亦奇叫她“小孩”,她还觉得不服气。
现在她明白了。
在妈妈面前,她永远都只是个小孩!
宋言在原地蹲了很久。
久到心里那阵疼终于变成一种迟钝的麻木。
她抬起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最后一点湿意逼回去,然后站起来,重新背好包。
......
年亦奇原以为,说出来之后,她会感觉轻松一些。
那种对宋言的内疚和自责会少一些。
可会议进行到一半,她才发现那种预想中的“卸下”,并没有出现。
相反,她开始走神得越来越频繁。
她听见老师在对面发言。
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清晰,语速不快,很有分量,那是她最熟悉最喜欢的声音。
可今天,这个声音却像是隔了一层水雾。
她知道老师在说什么,却总是慢半拍才听进去。
她的目光落在会议桌边缘。
落在投影幕的阴影里。
又不受控制地落回早上那条路。
那声很轻的“哦”。
那道没有回头的背影。
那个小孩现在回去了吗?是不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有没有哭?
她明明已经做了她认为“正确”的事情。
可这种担心,却不讲道理地黏了上来。
“亦奇。”
徐行舟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年亦奇一怔,立刻抬头。
“嗯,老师。”
她的反应很快,神色也恢复得很稳,仿佛刚才的走神从未发生过。
“这部分你怎么看?”徐行舟问,语气公事公办。
年亦奇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把问题接了过来。
她的回答一如既往地清楚,条理分明,没有任何纰漏。
可说到一半,她忽然发现老师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