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哥十八就中了进士,是归元十年的春闱中第的,但那年黄大没中,一直到归元十三年……也就是上届春闱才中了二甲三十七名。”
她一边说,一边谨慎地张望。
“但那时我大哥都已经外放快两年了,因治县有功还升了从七品官,他便觉得处处比我大哥低了一等。这话是他醉酒时无意说的,后来不知怎的就被人传了出来,我大哥倒没觉得有什么,但架不住黄大自己要脸,自此便躲着我大哥,不愿再有什么往来。”
说完,她小小地翻了个不那么得体的白眼。
“您最近没出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王二娘声音压得更低,还欲盖弥彰地拿起帕子掩住唇。
“殿下别觉得我是无故冤枉他,此人品性有瑕,压根算不上什么君子……长安最近有些风言风语,说是这黄大想要休了他夫人!”
黄大郎的夫人……赵楼兰?
周沛一眯了眯眼,“黄大心里想的事儿,旁人是怎么知道的?”
王二娘道:“上回宫宴黄家大少夫人为朝廷出战,打败了契丹王子,这事儿在长安女眷里都传遍了,都称她是巾帼大英雄。”
“但当时她脸上不是被契丹王子划伤了吗?从那以后她便再也没出来露过面,据说是毁容了,她女儿在蒋太常府上赴宴时亲口说,祖母要给她换个更好的母亲。”
“……”
周沛一默然,这倒是黄家那个侍郎夫人能干出来的事。
只是若非那小丫头嘴快说了出来,黄家暂时应当不会真休了赵楼兰。
毕竟她才刚为了圣人为了大周迎战契丹,算是有功之臣。
此时休弃功臣,岂不是不把圣人放在眼里?
况且黄家嫌弃赵楼兰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哪里就忍不得这一时了?
只不过被人闹到了明面上,就有些下不来台了。
也不知赵楼兰知道了会如何……
“所以我说他就是个伪君子!”王二娘有些愤愤不平道:“旁人不知道,同为女子的还能不明白吗?黄大怕是早就有休妻的心思,否则怎会任由自己的母亲欺负发妻?”
周沛一垂眸,心下也觉得不舒服,但旁人的家事轮不到她管,端看赵楼兰自己想怎么办。
她叹了口气,转移话题道:“那依你看,黄家会无缘无故办这场诗会?”
王二娘心领神会,“您的意思是……黄家借这场诗会在……”
周沛一沉吟,“待会儿想法子探探就知道了。”
.
诗会设在别院的花苑内,黄家财大气粗,竟命人直接凿了一条长长的曲水流觞,周围以石台铺就,蜿蜒曲折,贯穿整个花苑。
窄渠底还铺着光滑透亮的鹅卵石,清水从其上缓缓流过,映照着鹅卵石如同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极品美玉。
世家权贵是没有寒冬的,一盆盆珍奇携香的花被人从暖房里搬出来,花团锦簇地妆点着整个花苑。
天儿还冷冽得紧,清渠中的水容易结冰,杯盏恐难以顺水而行。
黄家着人在石台上放置了炭盆,木炭无味无烟,清渠之中冰雪尽消。
周沛一等人乍一走进来,便觉得暖意融融。
花团簇拥,倒像是一脚踏进了春天。
满园景色入眼,已有不少举人在其中就座,或相携着低声交谈,颇有画中之意趣。
马于安等人都忍不住吸了口凉气,被这眼前的奢靡迷了眼,发出低声惊叹。
“黄家这可真是大手笔!”就连王二娘都忍不住道。
“呵……附庸风雅。”
王二郎抱胸冷哼,“曲水流觞三月三,这还没到三月三呢,寒冬腊月的天儿,倒也不妨碍他们家显摆。这般奢靡之风,就该让御史参他们一本!”
“……”
周沛一没想到他们两兄妹私底下性情如此……怨憎分明。
黄家这做派确实奢侈,但跟长安一些勋贵相比,还真算不得什么。
又不是什么清官孤臣,都是为朝廷办事,圣人不是苛待臣子的人,逢年过节的赏赐向来没短过,毕竟总不能让三品大员吃糠咽菜。
众人走进去,周沛一随意选了个角落的蒲团坐下,举着折扇轻晃,目光隐晦地观察着在场众人。
然而这清闲并非她想躲就能躲得了的。
她和王二郎衣着华贵,甫一进来就有人打听他二人的身份。
听说他俩竟然是礼部王侍郎家的公子,不少人都凑过来想要套近乎。
王二郎一脸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举子们再怎么样也都是要面子的,见他如此也不自讨没趣。
但周沛一想要从他们嘴里打听消息,反倒不好拒绝,因此只一会儿功夫,她身边就围了不少人。
好在没过多久,黄大郎带着仆从走了进来。
打扮清丽貌美的丫鬟端着茶壶点心鱼贯而入,众人自觉顿住话头看去。
——诗会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