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低垂着的眉眼,纤长的眼睫覆下来,遮住那双周沛一见过的澄澈如水的眼睛。
长发用一根发绳半束着,偶有几缕短毛做了“漏网之鱼”,从发绳中钻出来,垂在那人脸侧,半掩住眼角的小痣。
周沛一看在眼里,手指无意识蹭过袖口,心下念头一闪而过,觉得岑序一头长发比之她穿得最好的丝绸还要柔顺软和。
他嘴唇也惯常抿着,明明是艳丽到穿着粗布衣都挡不住的容色,却无端透露出主人拒人千里的淡漠。
旁边那人瞧见这边,低声同他说了句什么,岑序便抬眼看过来。
他先是平静地与吕亦明对视一眼,随即移开视线,看向那几个不曾见过的人。
他淡淡地从周沛一她们身上扫过,似乎并未认出她来,即使她们的衣着打扮比之其他人华贵得多,也不见他有丝毫想要攀谈之意。
“岑兄。”
有人叫他,岑序浅浅颔首,嗯了一声。
周沛一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岑序,她只听段给使说人醒来没两日就离开了,曹寅依她的命令安排了人在他身边保护,这些周沛一都知道。
但岑序离开后她并未刻意去打听他的行踪,毕竟让人跟着他是防止福昌再对他下手,她并不想借此监视他。
但不光周沛一没想到,她身旁的王二娘看见岑序那张霞姿月韵的脸也忍不住瞪大眼睛:“这……这人是……?”
马于安耳尖,听到她问,压低了声音道:“这人是扬州人士,姓岑,据说还未及冠,因此还没有取字。王兄弟莫要看他长得一副……但他可是扬州解元,有扬州出身的举人认识他,说是这个岑序师从扬州书院山长,才学不俗。”
吴典不知何时凑过来听了一耳朵,忽然语气酸溜溜道:“王小郎君怕是不知,这人前几日才来,身边带着个仆从,显然是个有家底的。偏偏跟咱们一块住在这寺庙里,长得一副娘……仙姿,这几日不知有多少小娘子钻到竹林里借机偷看他呢。”
依吴典看来,这人就是故意的,连仆从都养得起,会租不起长安的别院?
他就是故意住到大慈恩寺来,想用他自己那张脸勾引世家小姐,给自己找个厉害的岳父。
眼下这不是就勾引上了?瞧瞧王二娘子的眼睛都直了,吴典心下冷笑。
举子里忮忌岑序的人不在少数,但面上没人敢得罪他。
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以他的才学,中个进士应当是不难的,再加上他那张脸,说不准一甲探花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毕竟谁不知道,探花向来都是选二甲之中的容貌出众之辈。
如今就凭岑序那张谁见了都要发愣的脸,还有谁的容貌能比得过他?
因此众人都有所顾忌,不论心里怎么想,面上都要跟岑序打好关系。
王二娘不知道他心里的那点弯弯绕绕,只觉得这个什么扬州解元当真长了一副昳丽妖冶的相貌,也难怪会勾得小娘子们要跑去偷看他。
王二郎意兴阑珊地收回视线,他对这些人没什么兴趣,若非昭阳公主相请,他压根不会跟这些人打交道,反正明年春闱他又不下场。
谁想余光瞥见宓娘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岑解元瞧,他当即皱眉,忍不住轻咳一声提醒她。
岑解元确实长得好看,他这傻妹妹别被人把魂儿勾走了。
王二娘转头看了她哥哥一眼,随即偏过头偷偷撇了撇嘴。
她就是看看,又不做什么,二哥那是什么眼神……
周沛一把众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目光从岑序那张漂亮的脸上扫过,勾了勾唇,没有说话。
人齐了,马于安说诗会设在黄侍郎家的别院里,就在巷子口,离大慈恩寺很近。
马车在巷子里不方便调头,周沛一干脆弃了马车,随其他人一块走过去。
*
黄家别院
今日来参加诗会的人不少,不光是住在大慈恩寺的举人。
周沛一他们到的时候,就见别院门口有人正在寒暄交谈,而黄大郎竟站在门口亲自相迎。
黄大郎这人周沛一没什么印象,就算曾在宫宴上见过,她也不会注意一个从三品侍郎家的郎君。
但因着赵楼兰的关系,她特意命张熠丞去打探了一番。
从张府令口中她才得知,这黄大郎原来和他是同年,都是三年前春闱中第的进士。
如今做了秘书省的校书郎,正九品,品阶虽然不高,但校书郎这个官职清贵,秘书省又是朝廷权力中心,比之张熠丞这个品阶还在其上的公主府府令,前途实在光明得很。
正因此,周沛一心下才更觉得怪异。
不说旁人,王二郎也不过是个举人,但他身为王侍郎之子,尚且对这些出身寒微的举子不屑一顾。
黄大郎官身清正,前途大好,以他的身份,合该这些举子去拜见他才对。
偏生他眼下一副谦逊有礼的模样,丝毫没有自持身份之意。
周沛一观他谈笑风生,心中不由得思绪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