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沛一没应声，看向杜溪月和曹宛，就见她们眉头紧蹙，神色似乎并不赞同。

杜溪月轻声道：“把仵作当成进士来考，实在惊世骇俗，朝中大臣们怎会同意？枕书，莫要给殿下添麻烦。”

昭阳公主奉陛下之命主持科举改制，她们在这里说的话到最后传出去都会变成公主的意思。

仵作这等下九流的东西要是被写进折子里，倘若朝中大臣们反对起来，公主身为主事之人，必然要受清流士人和朝中顽固派指责。

这些都是杜溪月所担心的。

她祖父是相国，她自己又是在祖父身边长大的，朝中这些士人勋贵们都是什么样子，她一清二楚。

一旦触及这些人的利益，别说昭阳公主只是个得圣宠的公主，便是当今陛下，他们也敢打着为天下大义的幌子碰一碰。

杜溪月不想她们给公主惹麻烦。

张枕书闻言，咬唇不语。

周沛一却不急不缓道：“我倒是觉得张娘子的提议并非不可行。”

四人齐齐看向她，就听她道：“既然仵作对于断案破案来说不可或缺，那就把仵作和律法结合，设为刑法科。大理寺和刑部都是权势不小的衙门，为这两个衙门单设一科，谁也挑不出错，到时把如何验尸当做考题，有心思的人自然会去学。”

其他人没意见，端看能否过得了陛下和朝中大臣们那关。

曹宛见她低下头打算继续写，主动上前道：“殿下，让臣女帮您吧。”

周沛一无可无不可，但知道她性子腼腆，能主动请缨已是不易，自然乐于让她来。

于是她朝曹宛一笑，把毛笔递给她，起身给她让出位置。

“说起来，殿下或许可以再请人著书。”

周沛一疑惑，“著书？”

“是。”杜溪月正色道：“书价昂贵，平民百姓读书本就不易，水利工造一类他们更是难以接触得到，如医术这些都是传授于血脉亲人，轻易不会外传。倘若以后能凭此考取进士功名，这些人家更是不会将技艺传授给外人。”

“如此一来，寒门子弟恐怕比以前更难有出头之日。若学识无法下达民间，势必会使门阀复辟，长远来看，科举改制于朝廷便算不得有利。”

“……”

周沛一摩挲着指腹，沉吟不语。

不得不说，杜溪月说得有道理。

她确实是一位有远见的小娘子，她始终关注的不在科举改制本身，而是能看到改制背后的缺漏和长远影响。

况且她说平民百姓家读书难，这些周沛一确实不知，原来读书对大周普通百姓来说都是奢侈的。

说她不谙世事也好，坐井观天也罢，她毕竟在宫里长大，民间世事不甚了解。

这也是为何她不惜冒着消息泄露的风险也要告诉杜溪月她们。

有她们在旁出主意，于她，于科举改制来说都是好事。

况且别的她不知，世家门阀对朝廷和百姓的残害她却再知道不过。

史书记载，东晋时民间有谚：“王与马，共天下。”

门阀强盛时，便是皇帝也不过虚设，天下寒门读书无路，百姓如同刍狗。

倘若因为科举改制而致使门阀复辟，她周沛一岂不是天下的罪人？

这是万万不能的。

“我明白了，”周沛一道：“科举改制必然所涉颇深，不光要为朝廷选人，还要借此机会将医术、水利、农桑等技艺授于民间，从庙堂至江湖，天下万民之力兴盛，便不用担心科举改制是空中楼阁，朝廷无人可用。”

王二娘笑道：“那真是太好了！学识技艺广授于民，说不定许多女子也能从此获益。”

张枕书眼睛一亮，轻跳起来拍手：“哎！那我们要不也来著书吧！著一本专门给女子看的书，怎么样！？”

曹宛歪头看过来，问：“什么是专门给女子看的书？”

“嗯……”张枕书冥思苦想道：“比如写一本游记怎么样？我听说很多小娘子家里管得严，从小到大连家门都没怎么出过，日日所见唯有闺阁方寸。咱们就写……写一个小娘子机缘巧合跨马游历天下的故事，借她的眼睛去看万里山河……怎么样？”

她眼神发亮地看着几人。

周沛一笑着看她，“我觉得很好。”

谁知杜溪月竟也点头，“如今的话本子讲得都是些缠绵悱恻、爱恨纠缠，实在无趣。反倒平白惹得长安小娘子们眼里心里只有所谓的情情爱爱……况且谁说女子生来只有嫁人这一条路？洪州那位卓夫人不也没有成婚，但哪个女子不向往她的才情？”

“……表姐，卓夫人成过婚，只是夫君早逝了。”曹宛默默解释。

“……”

杜溪月瞪她，后者一脸无辜地低下了头，继续替公主写折子。

周沛一在一旁笑而不语，看来杜溪月还在为自己的婚事烦恼。

张枕书却没感觉出杜溪月话里的情绪，只听她和公主都觉得不错，顿时兴奋不已，恨不得当即抢过曹宛手里的纸笔就开始写。

王二娘无奈按住她，示意她稍安勿躁，科举改制的事儿还没商议完呢。

几人谈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一直到梅月在外面敲门，周沛一才惊觉已经快错过午膳。

她留了杜溪月四人在公主府用膳，膳罢，几人也不好再多留，主动提出告辞。

周沛一唤临月亲自去送她们，却倏地想到什么，出声叫住王二娘：“二娘，可否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