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慢吞吞地拿起一本折子翻开。
段给使见状,连忙上前为她伺候笔墨。
圣上用完粥,见她专心提笔朱批,便随手从书架上取了本游记,靠在椅背上翻看。
小段天使端着茶进来,与他干爹对视一眼,放下茶壶默默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周沛一拿着折子,忍不住问:“‘北方大雪,遭灾,臣察之,观民情甚觉拮据,伏乞皇上天恩,缓征春税,以纾民力。’北方灾情竟如此严重?而且我记得长安的雪才刚停几日,这折子这么快就呈上来了?难不成是加急送来的?”
“北方每年冬天都难熬,百姓又不像富贵人家,能穿得起裘衣、烧得起地龙,有灾情是常事。这折子应当是雪刚落就派人往长安送了,到的早也正常。况且边关州县那些官员,哪年不上折子哭穷?”
圣上淡定地翻过一页书,显然是早就知情。
周沛一想起多年前阿耶下令让安西大都护在安西都护府试种一种叫棉花的西域之物,说那东西用来添衣极为暖和,若能广泛种植,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百姓用不起棉花吗?”她问道。
圣上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个,不由得瞥她一眼。
“是用不起。”他长长叹了口气,“一来中原土地以粮食为主,让百姓改种棉花难,棉花毕竟不比粮食,不能吃。”
“二来,便是种出棉花,也需要想法子将其纺织成棉线才能做衣裳。我曾派宫里的女官跟西域人学过如何纺棉线,但效率实在低下,必须得手艺熟练才行。想让百姓都穿得上棉衣,并非易事。”
还有一点没说的是,他实在不是这块料子。
作为曾经科技工业时代的人,穿衣吃饭处处便利,他哪里会纺织?
更何况这时候的纺织机并非之后改良过的那种,他更是一窍不通。
只能说理想和现实还是有一定差距的,他知道的东西不少,但要么这时候中原还没有引进,要么有技术门槛,他知道但不会。
说到这个,圣上还是有些无奈的。
术业有专攻啊……
周沛一听得蹙眉,“那阿耶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老办法,免去灾地今年的赋税,再让户部拨些银子赈灾。最起码今年北地没有战乱,百姓都能过个安稳年。”
周沛一颔首,按他所说提笔批复。
批完,合上折子放到一边。
她心念一动,忽然想到什么,不急着看下一本折子,又看向圣上,问道:“阿耶和杜相国今日同契丹设擂台比武,是不是因为这个?”
“算是吧。”
圣上端起茶喝了一口,手上的游记紧跟着又翻过一页。
“你以为契丹为何急着来求和?北地百姓不好过,契丹只会更甚。据说契丹已三年大旱,偏偏前两年他们王族忙着争权夺利,到现在的契丹王继位,契丹人口骤减,已无力支撑他们再与我大周开战了。”
周沛一闻言更是不解,“那我们为何不趁机挥兵北上,把他们赶到更北之地去?若是给他们时间缓过来,边关岂非又要战乱不休?”
圣上终于是看不进去了,搁下游记,叹息道:“就当是我的私心吧……北地的百姓也该好好安稳几年了。”
“至于设擂台……你应该不知道,契丹王后到长安这些时日,给朝中不少人送过礼。那些人收了礼,却没几个愿意给他们透露消息的。虽然是契丹主动求和,但大周也不能将他们逼得太狠了,擂台比武不过是给他们一个台阶……”
只是想到契丹王后提出让沛儿和亲,他眼中闪过不悦。
“本来是要以马球赛做赌,但今日契丹王后提出比武,杜相便将计就计。以杜相的意思,三局比试,我大周赢两局,让利一局给他们,再赐些丝绸茶叶,让他们得点甜头。有来有往,和谈才能顺利。”
……原来如此。
周沛一暗道。
心里的疑惑解开,她正要继续批折子,圣上起身过来夺了她手里的笔。
“起来吧,你手还伤着,批两本得了,剩下的我自己看。”
周沛一右手还包扎着,伤在手背上,其实并不严重。
但提起昨天的事她难免有些心虚,便听话地撂了笔。
“昨日你丢下亲卫跑去大慈恩寺的事,是不是该跟我好好说说了?”圣上重新坐下道。
周沛一心下咯噔,然而不等她狡辩,就听圣上继续说道:“你做什么事我从不干涉,但我希望你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做决定前先想一想,若是你出了什么事,我在宫里听到消息会是什么心情。”
周沛一咬唇,面露愧疚。
“阿耶……我知道错了。”
圣上见她这副委委屈屈的模样,忍不住心软,只好闭了闭眼。
“罢了,你不妨说说,特意扮作男子去接触那些举子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