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这个,周沛一原本也打算找他讨个主意。
她把从那两个举人那里打听到的消息仔细说了,问道:“这事儿阿耶知道吗?”
“有所耳闻。”圣上边翻找折子,边道:“文臣之间的关系复杂,所谓同窗、同门、同年、同乡,任何一个关系拎出来都能凑成一个派系。有些朝臣会把有才学的举人提前纳入自己门下,借此来壮大党派。考春闱向来是十不存一,这种事儿但凡露出一丝口风,那些举人岂会放过结交朝中大人的机会?”
正是因为知道,圣上也能理解举子们的想法。
能拜在某位大人门下,自然要比自己单打独斗来得强。
就像他当年申博,不也在一众博导里千挑万选,妄图选出一位能直接带他飞升的大佬。
朝臣之间有党派他也知道,但如今的局面他乐于见成。
当皇帝就是要平衡好各方势力,不能让一方独大,反而架空了皇权;也不能任由党派争斗太过,于朝政不利。
他找到压在下面的一个颇有分量的册子,递给周沛一:“看看。”
周沛一不明所以,接过来翻看。
然而越看,她眉头皱得越紧。
“这是什么?怎么记了这么多人?”
“还是跟户部有关。”圣上道。
户部的事这些天其实还有后续,但她出宫后被旁的事绊住了,便一直没有听说。
杨尚书身为户部主事,秋税有异,他自然难能辞咎。
偏他被下狱后嘴巴很紧,一直什么都不肯说,剩下户部其他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民生一事圣人一直看得很重,出了这样的事不想着赶紧交代,还敢跟圣上比耐心。
圣上平日里看似人淡如菊,好像很好说话的样子,但跟他亲近的人都知道他做事极为果决。
因此,硬拖了几日,圣上也不管什么证据不证据的了,直接下令抄家。
反正抄家后要什么证据没有?
就算姓杨的和他背后的人谨慎小心,没有留下什么证据。
但只要能查出一点儿蛛丝马迹,也就足够了。
“这本册子是在杨府书房的暗格里找到的,我原先以为这些人都是与今年秋税之事有关的人,但仔细看过后发现并非如此。”
圣上解释道:“这些人虽都在朝为官,但以他们的身份是接触不到秋税的。且我让段有名查过,这些人当中大多和杨永都没有什么接触,至少明面上没有。”
杨永便是户部杨尚书。
旁边段给使跟着道:“是。奴婢差人去吏部查过卷宗,册子上这些人甚至并非同乡同门。杨尚书本人是季老大人的门生,在朝中与季尚书同为一党,但这册子上并无季尚书的门生,大多人也并非同党。”
周沛一听了他们的话,再去看记在册子里的人名,越看越觉得奇怪。
“阿耶有没有注意到,这些人的身份应当并不高。”
朝中大臣她并非个个都认识,但三四品以上的重臣有资格时常进出宫廷面圣,她大多都知道。
这本册子里只有人名,没有官阶官职,但是周沛一并没有在其中看到熟悉的名字。
圣上闻言神色并无意外。
“这册子刚递上来不久,我还没来得及派人仔细去查,但确实如你所说,都是近些年来刚入朝的进士。方才我听你提起那姓马的举子所说的话,怀疑这些人有可能都是中第前曾拜访过杨永的人,但不足以肯定。”
周沛一接着他的话道:“若真是如此,他记下这些人的名字做什么?那时候拜访他的都只是些普通的举子而已,如今来看也都是六七品的芝麻小官,有什么是值得他一个三品大员特意记下又藏在暗格里的吗?”
段给使听他二人分析一通,察觉到他们话里的未尽之意。
“陛下和公主的意思是,这件事可能与春闱有关?那马举人没敢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说,只要攀上朝中某位大人,春闱便一定能中……难不成是朝中有人暗地里替看好的举子作弊?”
周沛一摇摇头,“不敢保证。这些只是基于这些人仅有的关系猜测罢了,毕竟杨尚书只是户部尚书,科举春闱他又插不上手,如何能帮人作弊?”
她放下册子,心里还是更惦记马举人说的话。
毕竟不管科举作弊是真是假,与杨尚书有没有关系,要查清楚都是阿耶和三司的事。
周沛一只是觉得,这些举人不用功读书,反而费劲钻营想要拜入那些大人门下,科举风气实在不堪。
且礼部身为主持科举的衙门之一,主事官员竟也放任这样的风气大行其道,长此以往恐怕真的会出现科举舞弊之事。
但若想要彻底杜绝这样的事又很难,毕竟人都是有私心有欲望的,更何况是科举中第这种足以光宗耀祖的大事。
“阿耶,我觉得科举既然是为朝廷选拔官员,就不能将其全部寄于一人的意志。知贡举每届春闱都是从礼部侍郎和翰林院当中选人,范围实在过窄,导致那些举人不关心民事,反倒费心研究那些大臣们的喜好。如此选出来的朝廷命官,如何能真正为百姓做实事?”
圣上饶有兴致道:“继续说。”
周沛一抿了抿唇,竟莫名有些紧张。
“科举若要革新,应当以策论为重,经义次之。我观之前朝和本朝之前的春闱,加上殿试,策论都只则一问让考生作答,实在不算公平。假如某一考生于水利一道擅专,策论却考察税法,那朝廷岂不错失一位工部官员?”
“而若某个举人熟读律法,擅长断案,他春闱那年的策论考的却是治灾,那百姓岂不是少了一位包青天?”
“……”
御书房静了片刻,圣上忽然抚掌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