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众人都颇为好奇，暗暗朝上首瞥去视线。

谁不知道契丹这次光是马匹牛羊就送来不少，也算是下了血本。

契丹王后如此郑重，众人更是好奇契丹还能拿出什么东西来。

偏偏那侍从出去后，契丹王后便淡定地坐着吃酒，且时不时提箸夹菜。

周沛一暗自打量这位契丹王后，发现她不仅汉话说得极好，拿筷子的手也十分自然习惯。

“陛下，”皇后倏然出声，周沛一抬头，就听她笑着说道：“今日是腊八节，臣妾特意吩咐尚食局准备了腊八粥，想着请契丹的客人尝尝，也好暖暖身子。”

圣上没什么意见，“嗯，皇后有心了。”

契丹王后也笑道：“多谢大周皇后，腊八节我知道，据说是你们中原人祭祀祖先和神灵的节日，与我族祭木叶山差不多。”

皇后道：“没想到王后对中原文化如此了解。”

“是啊，我喜欢中原文化，不过腊八粥却是没喝过。”契丹王后平静道。

皇后神色矜持，“那待会儿王后可要好好尝尝，宫里的腊八粥要比民间的用料更富足些。”

契丹王后身边的耶律胡辇闻言，轻嗤一声，冷笑道：“一碗破粥罢了，装什么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长生不老药呢。”

他声音不算大也不算小，正正好能让皇后听进耳朵里，脸色不由得微僵，笑意都勉强起来。

契丹王后瞪他一眼，示意他住嘴。

殿内气氛微冷，好在宫人早就候在殿外，听见传召便鱼贯而入，将准备好的还冒着热气的腊八粥搁在众人面前的案上。

甜粥的香气充盈在鼻尖，周沛一拿起调羹舀了舀，见这碗腊八粥十分浓稠。

不只有黍米和枣栗，还有西域的核桃、松子、葡萄干，用茶汤和乳酥熬煮，有蜂蜜的甜味，以及姜桂的淡淡辛香。

这样一碗腊八粥，确实奢靡。

她放下勺子没动，抬头就见契丹王后同样先端起粥碗轻搅，看清里面放的枣栗蜂蜜等珍贵之物，眼眸一闪。

舀起几勺尝了尝，口中清甜辛香迸发，她叹道：“确实是好东西，不说别的，便是黍米枣栗还有茶叶，于我族而言都是极为稀缺的东西。”

这话倒是不假，契丹是游牧民族，且不善于耕作，吃食多以奶乳、牛羊肉为主。

且与大周打仗这些年，大周明令禁止与契丹人通商，黍米茶叶等物他们只能通过重金贿赂大周边关驻守的兵卒，从一些偷渡的商贾手里买来那么一点点。

皇后闻言，下巴微抬，神情带着中原人面对周边蛮族的淡淡优越感。

她脸上扬起笑，刚要说话，就听契丹王后不紧不慢道：“但我听闻，这些东西于中原而言都是极为普通的吃食，不知以我们如今的情谊，大周陛下可否赠予我族一些这样的粮食，让我族百姓也能填饱肚子。”

皇后神色一愣，下意识看向圣上。

圣上冷淡地瞥她一眼，她当即意识到自己因为一碗粥就被契丹王后利用了，只好讪讪闭上了嘴，脸色略显苍白。

“‘夫食为民天，民非食不生矣’，朕便是一国之君，也不可夺百姓之本，还望王后体谅。”

契丹王后笑道：“陛下仁君也。只是我族居北方不毛之地，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若非食不果腹，谁又愿意冒死打仗呢？我也想让治下百姓同中原人一般吃饱穿暖、安居乐业，如此我族不必为了填饱肚子南下抢掠，大周边关的百姓也能免受战乱之苦，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大殿内安静片刻，圣上才道：“战乱本就是两族百姓之苦，若能彻底杜绝，朕自然乐于见成。只是还是那句话，朕虽是一国之君，但此事非同小可，恕朕不能随意应允。”

毕竟边关如今只是休战，两边的兵马尚且还在遥遥对峙。

若是粮食许出去，转头却变成契丹攻打边关的粮草，那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能不能给，给多少，这些还是要事后慢慢谈判。

契丹王后端起酒杯，扬声笑道：“自然。我等奉王命，携牛羊六百头、上等马八十匹赠予大周，其中诚意想必陛下能体会得到，为了两国友谊……”

她正说着，殿外忽然响起一阵铁链拉扯相撞的声音。

听到动静，她脸上笑意加深，“……还望我族所赠之物，能让陛下满意。”

众人循着声音朝殿外看去，就见那契丹侍从小心翼翼地捧着个长匣进来，身后脚步声沉重，四个魁梧的契丹士兵肩扛着被黑布盖着的铁笼，气息粗沉，一步步走上来。

他们跨进殿内，将铁笼缓缓放下。

铁链的声音还在轻响，众人屏气凝神地盯着遮挡得严严实实的黑布。

里面似乎是活物……

其中一个契丹士兵一把掀开黑布，铁笼里的家伙乍然见光，当即虎啸一声，猛地往前扑来。

硕大的脑袋狠狠撞在腕手粗的铁栏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那跟人一般高的“山君”忍不住晃了晃脑袋，呲着牙，壮硕的身子紧绷着在笼子里打转，一双冰冷的眼睛虎视眈眈地锁定着周围的人。

待看清笼子里的东西，满座哗然！

那声突如其来的虎啸更是骇得许多人腿软，惊叫着便要起身逃跑。

殿内一时骚乱起来，就连皇后都惊得站起身，没忍住往后退了两步。

段给使两步上前挡在圣上面前，正要叫殿外的侍卫进来护驾，一只手便将他推开。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