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天还没亮，曳微已经套上冲锋衣，背起登山包出了门。

保护站的院子里早就热闹起来，器材箱的卡扣声、对讲机调试的电流声、被凌晨的寒气裹着显得格外清晰。

曳微走的前一刻，鼠道难还在枕头上蜷成一团毛茸茸的球。

她用指尖戳了戳它圆滚滚的肚子，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好好利用她外出这段时间进山修炼，秦岭腹地是精怪修炼的宝地，它现在的底子还太薄，奶奶给的那枚丹药硬吞下去恐怕承受不住。

鼠道难一听“修炼”两个字便清醒了大半，两只前爪攥成小拳头，郑重其事地表示绝不偷懒，末了又反过来叮嘱她山路小心，别磕着碰着。

曳微弯了弯嘴角，轻轻弹了一下它的脑门，起身出了门。

所有人已经准备就绪。摄制组的几个人裹着冲锋衣在晨风里跺脚取暖，小八把摄像机抱在怀里。

米晓站在最前面，正在和两个人说话。

一个是保护站派来的护林员，另一个是当地请来的向导村民。

护林员姓张，身材高大的中年大叔，肤色很深嘴唇因为气候有些发白。向导村民年纪更大些，但一看就是常年在这片林子里讨生活的人。

“人都齐了，”米晓回头清点了一下人数，点了一下头，“出发。”

曳微跟着两位向导走在前面，摄制组扛着机器跟在后面拍。刚开始还有一段勉强能辨认的土路，碎石混着裸露的树根，登山杖杵上去偶尔会打滑。

再往里面走，脚下的路就消失了。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两侧的树高得离谱，树干笔直地往上蹿，树冠在半空中交织的密不透风，偶尔漏下几缕天光。

曳微对这种自然环境适应良好，但拍摄团队就显得手忙脚乱，一会儿谁脚滑了一下，一会儿需要停下来拍空镜。

除此之外，四周安静得不真实，只有几个人的脚步声和登山杖戳进落叶的闷响，偶尔惊起一只不知名的鸟，翅膀扑棱棱地从头顶掠过，洒下一串细碎的鸟鸣。

山里温度很低，好在曳微冲锋衣里面穿了厚实的抓绒衣，热气被牢牢锁在身体周围，不至于冻僵。

几个人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纠缠着散开，带着一股青涩的草木腥甜，混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像是把整座森林的呼吸都吸进了肺里。

曳微拄着登山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老张身后，她的目光始终追着他的脚步。

而老张每走一段路就会弯一次腰，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塞进随身带的编织袋里。

曳微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铝制包装袋嵌在腐叶里，她用登山杖把它拨出来，弯腰捡起来，快走两步追上老张，把垃圾递过去。

“张哥，深山老林里怎么会有这种垃圾？”

老张把包装袋接过来，看都没看就塞进编织袋里，抬头环顾了一圈周围的密林。

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陕南口音，语调慢吞吞道：“秦岭这地方，看着吓人，但对那些徒步的来说，越吓人越有吸引力。”

他拿登山杖往北边比划了一下：“不光咱这一块儿，就鳌太线那条线早就封了，明令禁止穿越，可年年有人往里闯，年年有人出不来，命都不要也要来走一趟。”

“所以这些垃圾是他们留下的？”

老张和旁边的村民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笑了一声。

老张把手里的编织袋往上掂了掂：“也可能不是他们，是哪帮龟孙子留下的。”

“咱这片区域做自然保护做得好，国家级保护动物多得很，专家和游客多，偷猎的也多。”

曳微手指收紧，她把登山杖往土里戳了一下，脚步一顿。

“之前不是打击过一批偷猎的吗？现在还有？”

老张点点头，他的侧脸在摄像机镜头里看起来有些高深莫测。

“有不少呢，我们保护站的人只能加紧巡，各个点仔细查。”

他冲曳微露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带着几分骄傲：“就在去年，我还带保护站的兄弟们抓了一票。”

天光大亮，雾气还没散透，还在林间缠绕，

老张在一块略微平整的岩石上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冲后面的人挥了挥手：“歇一歇！都歇一歇！”

他说完便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蹲在岩石边上，开始一笔一划地记录今天巡查的情况。

曳微找了棵倒伏的枯树坐下，从登山包里翻出压缩饼干和一瓶水。

压缩饼干嚼在嘴里干而寡淡，像在肯一块石膏板。

她的登山包靠在脚边，少说也有二十来斤，方才一路爬坡上坎，她连肩带都没松过一下。

摄影组的人可就完全是另一幅光景了。

小八把摄像机往地上一撂，整个人往落叶堆里一倒。他今天背的东西，除了摄像机，还有备用电池、多张内存卡、各种镜头再加上他自己的登山包，负重量惊人。

达哥比他好一点，但也只是好一点，他帮忙带着稳定器和支架，登山包里装满了他自己的东西。

粥粥直接是瘫在一棵松树下，他平时走的是长发文艺男的路线，冲锋衣的拉链歪歪斜斜地扯开一半，体力甚至不如雯子。

雯子背的是录音设备和后勤补给，分量也不轻，可她这会儿还能拄着登山杖，东张西望地打量四周。

“你们有没有觉得，山里的空气吸进来整个嗓子都是清凉的？”

雯子深吸了一口空气，满足地眯起眼睛，转头就去拉旁边的达哥：“达哥你闻闻，是不是比城里的清新一万倍？我平常刷探险视频的时候就觉得有意思，没想到自己来亲身体验更带劲！”

达哥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其实都在曳微身上。

按照大家对女明星的刻板印象本该连矿泉水瓶盖都费劲的曳微，正面无表情地嚼着压缩饼干，登山包安安稳稳地靠在脚边。

她的头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被山风吹得贴在脸颊上，没有造型师的精心打理，她就这样素着一张脸坐在秦岭深处，从容得像一个有经验的背包客。

其实最震惊的还不是他们。

米晓此刻靠在树边上，昨晚那一幕还历历在目。

保护站的普通巡护都是当天往返的，沿着固定路线走一圈，太阳落山前就能回到站里吃上热饭。

但那种走马观花式的拍摄，出来的素材只能说能用，离米晓想要的质感还差得远。她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在分镜本上画了一条长达十五天的巡护路线，进入核心区和护林员同吃同住，把这条路上的艰辛都拍下来。

她把这个想法在团队晚饭后碰头时提出来的时候，桌上就安静了。然后反对声便铺天盖地地砸过来了。

达哥说物资补给跟不上，粥粥说体力撑不住，小八说器材在野外没有充电桩续航是个大问题，连雯子都在提醒她这个方案太过于理想了。

所有人都觉得她异想天开，但米晓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决定去问曳微本人，只要曳微点头，其他人就没话说了。如果曳微拒绝，那她也死心，老老实实按原方案拍。

她敲开曳微房门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全部的心理建设。然而她刚把话说完，曳微便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