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怀瑾摔倒在地,猛地吐出一口血,鲜血至唇梢而流,红了整片下巴。
“你说不说?说不说!”
游父抬腿不断朝他踢去,他挣扎不得,每被踢一下就吐出一口血,被踢得头上发钗落地,筋骨尽散,浑身上下无一处好皮肤。
“我、我……”
游父停下动作,蹲到他身边侧耳:“你说什么?快说!快说你把你弟弟藏哪里了啊!”
“我、我……”
他拾起地上发钗,猛地用尖端扎向游父小腿,力道足够大,得以让发钗深刺进皮肉,直达筋骨。
“大人!”
白姨娘奔过去护住疼痛不已的游父,瞧着游大人腿上的银钗,泪水一下就迸了出来。
冲周边下人喊:“还愣着做什么?快带大人离开,去找大夫!”
一大群下人簇拥着疼得直叫唤的游父乌泱泱地去了,堂中只余白氏及其贴身侍婢,还有被打得爬不起来的游怀瑾。
“大公子,我知道您心里一直记恨着我和你父亲,特别是我,”白姨娘蹙眉,“你认为我与你父亲在您母亲未过世之前就有了奸情,认为您母亲的死与我有关……对吗?”
“记恨我可以,但您不该将这份恨意带到你的弟弟身上去,孩子是无辜的。”
她身边侍婢不知从何处抱来一襁褓,襁褓之中的孩子正熟睡,唇上还泛着淡淡乌青。
游怀瑾拧眉,错愕垂眸。
白氏:“我知道你对玢儿做了什么。事不过三,这次就算罢,今日的实情我不会告诉大人,但不代表以后我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你残害我的孩子。”
“你心头有恨,想报仇雪恨,我能理解,但既然要不择手段地报仇,就要做好我会还击你千倍万倍的准备。”她拍拍怀中婴儿的脊背,“莫像今日这般,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你父亲只是对你小施惩戒就半死不活。”
几年后游怀瑾从书院研学回来,家中的弟弟已到了满院子乱跑的年纪。
隔壁甄家夫妻也生下了一个女儿,名唤甄漪,听说那姑娘生得很好看,街坊邻居有事没事就去甄家相看,就连游府也是这般。
“哎呀,生得真漂亮,眼睛又大又圆,皮肤又白又亮,你瞧,还老朝我们咯咯笑呢!”
游嘉瑜挤进人群,朝床上的襁褓伸手:“我也要抱妹妹!我也要抱妹妹!”
“好好好,给我们小公子抱抱。”甄母抱起女儿,款款递到游嘉瑜怀中,再三嘱咐,“小公子可要小心些,妹妹年纪小,摔不得。”
“请阿姨放心。”游嘉瑜抱着小婴儿,嘿嘿笑道。
怀里的婴儿两只眼睛滴溜滴溜地转,似是在瞧他,张开嘴冲他咯咯笑个不停。
游嘉瑜也笑,露出两颗虎牙:“妹妹喜欢我,正冲我笑呢!”
屋里的街坊领居听了,打起两个小娃娃的趣来。
“小公子啊,妹妹这么喜欢你,以后做她相公,和你爹爹娘亲一样,跟妹妹生个和妹妹一样可人的娃娃好不好呀?”
“好!”游嘉瑜点头,“那,什么时候能做妹妹的相公呢?我现在就想给妹妹生个和妹妹一样的乖娃娃……不,我要给妹妹生两个!”
“傻孩子,谁叫你给她生娃娃啊!”在场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好了好了,小公子啊,妹妹到该午歇的时候了,你把妹妹放回床上去,跟阿姨嬢嬢们一起出去吃炒板栗喝奶茶吧,你甄叔叔炒的板栗可是一绝。”甄母蹲下身,摸摸游嘉瑜头上两根呆毛。
游嘉瑜一听有香香甜甜的板栗吃,嘴上虽馋,却仍记挂着妹妹:“那你们都走了,妹妹谁来照顾?妹妹一个人待在这里,会害怕的吧……”
甄母站起身,四下张望了番,瞥见在角落静坐的少年,恭敬走过去。
“大公子,我记得你不喜欢吃甜的,那劳烦你在屋里看一下漪漪吧?我们很快就回来。”
游怀瑾放下手中书本,淡淡瞥了眼床上女婴。
小女娃一边嘬手,一边伸手去够头顶五颜六色的丝带,自娱自乐。
“嗯。”
“那多谢大公子!我们就先走了。”
甄母与街坊邻居相继离开,游嘉瑜恋恋不舍地在床边蹲了会儿后也起身往外去。
“妹妹,我先出去吃一下东西,马上就回来,你一定要等我哦。”说着游嘉瑜扭头瞥了眼坐在角落的兄长。
低声对床上婴儿说:“我兄长是个大坏蛋,你不要和他玩,不要对他笑……一定等我回来。”
人一走屋内安静不少,只听得见婴儿时不时的傻笑,还有书页翻动声。
游怀瑾看完一本书,瞟了眼床上婴孩,旁若无人地往后院去。
撞见白姨娘与甄父牵着手从屋里出来,三人皆愣怔住。
“……大公子?”白姨娘慌促收回手,与身边男人对视一眼,“你怎么随处乱闯别人住宅?”
“这个时候,你不该在府里准备之后的会试、殿试吗?怎么还跑外头来耍?老爷知不知?”
游怀瑾的视线在白姨娘与甄父脸上游离几遍,头也不回地往回走。
还未迈进屋就听见屋内婴儿哭喊,他烦躁地放下手中书本,学着方才甄阿姨的样子抱起婴儿,轻拍她脊背。
奈何小甄漪还是哭个不停,不但哭,双手还乱挥着抓住他发丝,毫不留情地扯下好几根。
“……别哭了。”
谁成想,婴儿被他的冷脸吓到,哭得更为大声,双手双脚动个不停,没有一刻停歇。
“怎么你对他们笑,对着我就哭?”他敷衍地拍拍婴儿背脊,“别哭了。”
小甄漪被吓得面色煞白,哇哇大哭。
他叹声:“甄漪,别哭了。”
小甄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漪漪妹妹,”他生硬地对她笑,语气尽可能地柔和,“乖,不要再哭了。”
见到少年的笑颜,婴儿竟真就止住哭喊,痴痴瞧着这位冷若冰霜的大哥哥。
游怀瑾:“我给你喂羊奶喝好不好?”
小甄漪乐开了花,伸出双手在他脸上摸来摸去,不再怕他。
之后,小小的甄漪像是对他入了迷一般,总要他喂奶喝,待长大一些,会牙牙学语了,就屁颠屁颠跑到游怀瑾身边叫他梳头。
“哥哥,”甄漪扯扯游怀瑾袖子,顶着鸡窝似的脑袋,“梳、头。”
她双目迷迷糊糊地眯着,困意未消,身上衣裳也穿得潦草,脖后碎发乱糟糟地塞到衣领里。
“你爹娘呢?”他放下书,从抽屉里拿出小梳子,将甄漪拉近些,“又这么早就出去赚钱了?连给你梳下头都来不及么。”
甄漪听不明白他的话,嘀嘀咕咕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塞到他手中:“哥哥,糖,吃!”
游怀瑾微笑着摸摸她脑袋:“好。”
“哥哥今天给你编辫子好不好?”
“好!”她直点脑袋,“还要荡秋千。”
游怀瑾给她梳好头后就带她去院子里荡秋千去,甄漪玩得很开心,嘴里叽里咕噜说个不停,游怀瑾就默默听着。
中午他给甄漪喂了些饭,待到甄父甄母在外赚钱回来,他就将甄漪偷偷送了回去。
临别时甄漪依依不舍,还给他塞了块糖,让他拉钩承诺明天还与她玩。
回到书房,白姨娘不知何时带着游嘉瑜过来了,坐在桌边,游嘉瑜则蹲在地上撕书玩,撕的是他早晨才写完的策论。
“大公子,你是又去了哪里?”白氏挑眉,“大公子还真够忙的啊。”
“平日里书看不够,竟还有空欺负弟弟。”
“……姨娘莫不是年老眼花。”他说,“我与庶弟鲜少有交流,就算遇上了也最多点头示意,这些府中下人皆知晓,又何来欺负一说?”
游嘉瑜蓦地站起,指着他:“你就是欺负我!你、你孤立我!”
“定是你跟漪漪妹妹说了什么,她才不跟我玩了!她现在每天只晓得来找你,看都不看我一眼……”他瘪唇,直流眼泪。
余光瞧见游怀瑾手中的糖纸,哭得更狠:“她竟然还将我送给她的糖给你吃!哇……”
“玢儿莫哭,”白姨娘抱住游嘉瑜,目不斜视,“大公子,我方才已与你父亲商量好了,让你住到阁楼去静心学习,以后没有要事就不要下楼,更不准去找漪儿挑拨离间。”
游怀瑾攒眉:“凭什么?”
“凭什么?”白姨娘嗤笑一声,“大公子又是凭什么这般嚣张?凭你早死多年的母亲,还是凭你手无缚鸡之力?”
“玢儿有我这个做母亲的疼爱,也有父亲的偏爱,而你是一无所有,什么都算不上,又拿什么与他争?”
“我……”
白氏的话句句刺骨,游怀瑾无法反驳,也不能够。母亲早亡,父亲又不是个东西,他的确是一无所有,即便好不容易得来的,也会被人轻易夺去。
搬到阁楼后的日子还是要过下去,游怀瑾过得还是与往常一样,寅时鸡鸣早起看书,未时练剑用膳,直到亥时才更衣入睡。
不同的是,往常那个总梳着小辫将糖塞到他手心的妹妹再也没见过。
他总爱坐在书房的窗边,推开窗户,愣愣盯着外头玩耍的庶弟与甄漪。
没了他,甄漪与游嘉瑜也能玩得好,甚至笑容更多,打起雪仗来乐得呵呵直笑。
他只敢默默盯着,不敢有所作为。
盯得眼眶湿润了,就合上窗,提笔写字,亦或者抄书背书,抚着手心那褪色的糖纸。
或许从来不是甄漪妹妹需要他,是他晦暗的人生中需要她那一抹色彩。
那抹色彩她能随时带来,自然也能随时带走。
不怪她,是他太贪心,总祈盼着有人能给他一丝关爱。
“游珩,你给老子出来!”
书房的们倏地被拍得哐哐作响,游父在外叫喊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