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蓝天上的纸鸢星星点点,甄漪蹲在院中喂鸡崽,见父亲母亲离了家上街采买去,欢欢喜喜跑回屋,樱桃小嘴抿了抿母亲的红纸,簪上自己最心爱的蝴蝶珍珠簪,捋顺至簪上垂下的粉红丝带,到隔壁游府去。
游府大门紧闭,她娴熟地避开看门小厮绕到后方围墙,爬狗洞进去。
院中春意盎然,花草树丛上凝了薄薄的亟待消融的白霜,下人们来来往往忙忙碌碌,见她这个鬼鬼祟祟的穿梭期间,也只是睨一眼缄口不言,早已习惯。
书房门窗紧掩,她撑开窗户一角,闷头翻窗进去。
本是极为顺畅地倒在窗边书桌,却听“砰”的一声,紧接着便被人从桌上拉下,摔了个脸朝下。
至于朝着什么,甄漪弄不清楚,只觉香香的,想一直埋着。
“滚开!”游怀瑾将她拉起身,推开她去拾地上碎裂的砚台。
他冷白如玉的脸沾上飞溅墨水,双瞳震颤,猛地抬头瞪紧甄漪,眼睑湿红。
甄漪愣在原地。
她的粉衣粉裙上全沾了墨水,眉心花钿因方才的混乱磨蹭掉,就连头上的珍珠发簪也摇摇欲坠,粉丝带乱成一团。
“怀瑾哥哥,对对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她怯怯望向游怀瑾。
游怀瑾撸起衣袖,臂上伤痕盘虬错布,既有成年旧伤,也有尚未闭合的新伤。
他面上情绪不显,走向她。
她眨巴眼睛,见游怀瑾冲她抬手,骇得垂头。
无助抱住脑袋,若一只受惊的兔子。
“不要打她!”
手落下的前一刻,游嘉瑜奔来护住她。
他用身子圈住甄漪,真挚地向游怀瑾乞求:“兄长,漪漪不是有意为之,请您不要打她。她皮肤娇嫩不经打,加上又不是我们游家人,您若实在生气,就打我吧!我代她承受!”
“呜呜呜,嘉瑜哥……”甄漪吓得结结巴巴,只晓得躲在游嘉瑜怀中哭,小脸惨白惨白。
所害怕的争吵并未到来,游怀瑾放下手,坐回桌边揩粗麻衣袍上的墨水,无可奈何地让他们出去。
一走出书房,甄漪就劫后余生般叹息。
“嘉瑜哥,你兄长脾气也太暴躁了!我又不是故意弄坏他的东西的……”她努努嘴,抱住游嘉瑜的胳膊,靠在他肩头。
“漪漪还是少说一点吧,”游嘉瑜解下斗篷,披在她肩头,为她挡住风寒雨露,“兄长自幼丧母,无人管教,更不知何为疼惜、何为心爱,如此这般也并非毫无缘由。以后,我们离他远些便好。”
“等明年我们成婚,我就找机会向父亲提议分府别住,平日里就遇不上他了。”
“嗯!”她拢拢斗篷,与游嘉瑜手牵手到院子里耍去。
韶光妍媚,顾不上丝丝缕缕的凉意,更浑然不晓簪上丝带悬于一根枯枝杈,遗留至此。
游怀瑾拾起那条丝带,握在掌心。
思潮起伏。
清风拂过,将丝带末梢吹起,愈发散乱,打在他疮痍遍布的臂。
不声不响,却又掀起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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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莲跪坐在床边眯觉,见夫人苏醒,忙去搀扶。
甄漪头昏脑胀,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这是,晕了多久?”
寝屋内只有她与小莲二人,她身上盖了一层又一层厚锦被,额间戴了抹额,甚至屋内还烧起炭火,生怕她冻着似。
但她分明高热不已。
小莲并未回答:“夫人先吃些东西吧。”
丫鬟奉上一碗燕窝粥,甄漪的确饿得受不住,很快便将那碗粥喝完,食欲大开,又让后厨做点别的菜,最好多做些甜食。
她浑身闷热发烫,特别是上下眼皮,火炙般烧得睫毛直颤,喝了几口凉水仍是无用。
游怀瑾知她苏醒,从外进来,让屋中下人全数退下。
“甄漪,你睡了半个月。”
“啊?”
“本以为你死了,打算将你寻个地方埋下,没想到还能死而复生。”游怀瑾边说,边替她掖好被子,抓住她双手塞回锦被之中。
“我怎么睡了这么久……”甄漪垂睫,努力去回想半个月之前,她是因何而昏睡,但就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她脑中空荡荡的,身体也麻木,仿若灵魂出窍。
“我找医师为你看过。”游怀瑾说,“你的癔症愈发严重了。”
“你才醒,这几天就先不要外出,先待在房里养病,每日施针灸熏艾草,少思多歇。”
“可是我……”话未说完,她就愣住。
游怀瑾抱住她,温声叹道:“甄漪,你昏睡的这些天,我很想你。”
冰凉的吻落下来,甄漪舌齿烫极,被他吻得酥麻瘫软,与他倾倒在床笫之间。
未缠绵多久,游怀瑾理顺她颊上发丝,见她怏怏欲睡,翘唇笑道:“早些休息。”
说着就要起身。
甄漪慌忙拉住他:“夫、夫君。”
“我也很想你……”她深埋进游怀瑾怀中,生怕他逃似,“不要走可以吗?我做梦梦到你了,还有我,梦到我们的从前……你还记得吗?那次我不小心将怀瑾哥哥的砚台撞坏,怀瑾哥哥要打我,多亏你赶来护住我。”话说完,她才忆起夫君原先说过不许她提从前的事。
于是怯怯抬眸,望向他。
“……”半晌,他冷笑道,“当然记得。”
“游怀瑾那个贱人还真是碍事,耽误我与你相处。若不是那日他在书房不便,我早将你按在桌上,一次又一次,欺负你到底。”
“……什么?”
“你从前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找我,不就是像如今这样,千方百计地求我上你。”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说?”甄漪陡然清醒,双眼积蓄泪水,愤愤凝望他,却骂不出任何。
只是失望,无比失望。她一直以为他们之间的感情是单纯美好,忠贞不贰的,他竟然将其描述得如此淫邪,她虽然失望,但是已经羊入虎口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过下去,万一夫君其实是个好人呢。
“你一直都是这样想?”
“十五六岁未出阁的女子,心甘情愿与外男私会,双方不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是什么?不说是我,就算你将真心托付给的是别的男人,他也同样只会这样看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