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巴黎,迎来了一场连绵不绝的阴雨。雨丝冰凉,带着一种入骨的寒意,将昨日舞会残留的最后一点浮躁的甜腻气味冲刷得干干净净。
原本以为今早公爵府的大门会被某匹不安分的纯血马踢碎,可出乎意料的是,蒙特斯潘家的那位讨厌鬼并没有露面。或许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寒潮困在了某处,又或者是他在昨晚的博弈中也并未占到多少便宜,正躲在家里生闷气。
为了躲避那家伙随时可能出现的“围追堵截”,你特意避开了圣日耳曼区的社交圈,打算去马尔梅松附近的近郊散心。你换上了一件细羊绒织就的长斗篷,内里衬着厚实的真丝,领口围着一圈洁白的俄罗斯水貂皮。这种兼顾了保暖与高雅的装束,是巴黎贵族在初秋湿冷时节最体面的选择。
马车在通向郊外的林间小道上缓慢行驶,车轮碾过枯枝的碎裂声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寂寥。突然,前方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低沉且富有穿透力的战马嘶鸣。紧接着,马车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竟被迫停在了狭窄的小径中央。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停下了?”你掀开马车内厚重的缎面窗帘,疑惑地问道。
“小姐,是……是维尔利公爵的仪仗。”老车夫的声音在窗外响起。
在这个政权更迭、新旧权力交织的时代,维尔利公爵是极少数能让所有党派都讳莫如深的特殊存在。维尔利家族植根于诺曼底的冻土,即便是前几年在那场大革命的惊涛骇浪中,这个家族也凭借着对北方贸易命脉的铁腕控制与缜密的心思奇迹般地保全了根基。如今,随着拿破仑·波拿巴确立其无可动摇的执政地位,这位年轻的公爵更是成为了这位首席执政官在内政与外交中最为倚重的助手之一,负责处理大量涉及内政机要与外交情报的秘密事务。不过对于你而言,“维尔利公爵”这个名号并不陌生,却也算不上熟悉。在圣日耳曼区的那些沙龙里,比起新款的蕾丝花边或是歌剧院的趣闻,这位公爵更多是出现在男士们压低声音的交谈中
你好奇地探出头去。
雨势在这片密林中变得紧凑,前方的一处缓坡因为山体滑坡堆积了不少碎石和断木,沉重的四轮马车显然无法通过。在一众弃车步行、神情狼狈的随从簇拥下,那位传闻中从不参与社交、冷漠淡漠到近乎无情的年轻公爵——西里尔·维尔利,正稳稳地跨在一匹通体漆黑、身形高大的黑色骏马上。
他似乎是从那些无法通行的车队中挑选了最矫健的马匹代步。这位年轻的公爵身着一件深灰色的大氅,质地硬挺,领口严丝合缝地扣到下颌。那一头乌黑如墨的发在寒雨中透着冰冷的质感,没有半点巴黎时下流行的卷曲与修饰。
他有着一张冷峻俊美的脸庞,五官精致得像是从最寒冷的石料中凿刻出来的。而那双碧蓝色的眼睛,更是冷得没有一丝波澜,既没有路易那种带有侵略性的炽热,也没有凡夫俗子的市侩,有的只是如同极地冰原般的寂静与疏离。
西里尔正微微拉动缰绳,让黑马绕过一处挡路的残枝,那双碧蓝的眼眸顺势掠过前方,精准而冷漠地落在了你探出窗外的脸上。
原本嘈杂的雨声似乎在他那审视的目光中静止了。他那淡漠的视线在你那件昂贵的水貂皮围脖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像是极其厌恶这繁华巴黎中多出来的、属于贵族小姐的娇弱与多余。
西里尔·维尔利微微抬手,戴着深灰色细羊皮手套的手指在雨幕中划出一个简练而利落的弧度,示意身后的随从向侧方避让。他的嗓音低沉且磁性,却不带一丝起伏,带着一种如冷硬金属般的质感:
“是雷诺家的家徽。给小姐让路。”
你看着他那张如冰雕般精美却又透着生人勿近色彩的脸,心口莫名跳快了一拍。这种心跳并非源于路易带给你的那种恼人的悸动,而更像是一种面对某种未知与危险时,本能产生的紧绷感。
在巴黎,雷诺家的家徽——那枚绘有银色月桂与一只衔着金钥匙的独角兽的纹章,在某种程度上比许多落魄贵族的勋章更有分量。
雷诺家族的财富并非暴发户式的张扬,而是跨越数个世纪、如同深海暗流般的积淀。即便是在那场大革命最动荡的年岁里,你的家族也凭借着遍布欧洲的金融网络和精准的眼光,将惊人的财富巧妙地隐匿并增值。身为家里最娇纵的大小姐,你早已习惯了那些自诩高贵的少年们为了家族的资助而献上的各种谄媚。
然而,西里尔并没有像那些人一样借机上前攀谈,甚至在确认了你的身份后,连多余的第二眼都没有施舍。他利落地拨转马头,修长挺拔的身姿在深色大氅的包裹下显得格外孤傲。他就这样带着那股仿佛能冻结空气的寒意,沉默地重新没入那片阴冷的雨幕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