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突然安静。
叶霖已经说不下去了,采访过众多退出人员后,他也差点崩溃。
试验部给出天文数字的全过程参与补偿金情有可原,因为这份钱可能换的是审核员后半生的安稳觉。
“死者是惟一坚持到最后一天的人。”叶霖深吸了一口气,“送完哥我会回试验部处理他的尸体,然后和他的家属签署补偿金协议。”
Forever没有应声。
除他和Universe用假死搏一个海底文明撤退的可能,世上还有别的人,用生命下注,博取一个求改变的如梦幻泡影。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实验?”
为什么要用别人的崩溃和死亡换一个明确的研究结果?
“哥你还记得闻人顾执么?”
遥远的人物被牵连起来。
“记得。”他曾亲眼看到,风光无限的穹髓上将是如何被押往刑场。
也是从那时起,他、闻人林薄、朴良久,三人的轨迹毫无预兆走进分岔口。
“他死之前,将闻人弥封降职到正东城区,把在穹髓示范生竞赛中落败的一个人提拔到指挥官的位置,那是他一生仅一次的破格做事,他出事后,那个人就被我们试验部带走了。一直关在地下监狱。”
Forever还没听出其中关联。
于是叶霖继续说:
“从他进监狱开始,一直到现在,他的发型都是寸头——他的组织没有任何增长,不论是指甲还是角质层——闻人顾执是因为参与巴尔扎克的活动才被死刑的,哥你知道罢?”
而巴尔扎克,以高智体的恩泽为信仰。
“你的意思是……”他张了张口,后面的字词却没发声。
“那个寸头的家伙,应该是被高智体改造——或者说,奴役了。”
比海底文明危机出场更晚,但远比海底文明危机更值得人绝望的——人类为奴协议,挑明在话头。
“部长像根据对比实验,找出解决高智体三年后奴役人类文明的方案。”叶霖解释说,“就在这场审核实验里,寸头没有对审核的内容作出任何反应,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
一种蚂蚁噬肉的痛麻感弥漫开,Forever皱着眉头。
不久之后,车子抵达FU725924楼下,谈话自然而然落幕。
“部长很信任你呢。”离别时,Forever轻声说。毕竟就叶霖刚才说的那番话,能比他知道更多的,除了Drawn本人,也就是承影承主任了。
“这些都是部长有意让我转告哥你的,”叶霖说,“也许部长只是更信任哥你,我才有了知道的可能。”叶霖表情里的严肃一闪而过,没踪迹,嬉皮笑脸如常,“好啦那我先走啦,哥快回去罢,别让Universe等急了,再见!”
说着关上车门,驾着试验部的公用车,没了踪影。
Forever上楼前,看了眼天空,雪早已经停了,短暂得不如消融得快。
他少有的,希望想用“拜拜”,代替再见。
但Forever还是幸运的,毕竟,在这块完璧大陆,有的生命,连雪都没见过。
Stage醒时,碰倒了几批玻璃酒罐,叮叮当当满地都是滚动相撞的脆响。但又都完好无损。
倒不如都碎个痛快,碎成满地尖锐的刀片,这样它就有理由刺穿自己的脚心,一时褪去文娱司的职务。
昨夜定是宿醉,思绪才如此混乱。
它扶着自己泛痛的脑袋,心想。
从沙发上起身时,手下什么东西一硌,它拿到眼前,对着窗帘缝隙偷溜进来的微光一看,才发现,那是它宿醉的缘由。
——一个显像装置制成的文件。
文件内容,是近期出了“意外事故”的迭代体小艺人名单。
昨夜它喝断了片,记忆也错乱,把文件翻来覆去地看。
一会儿因为名单上没有可霂苦笑,一会儿又因为可霂早就死了流泪,最后是因为不止名单上,凡是身为迭代体的小艺人,都有可能是可霂,而哭得喘不上气。
一直晕睡到今天午后,错过了昙花一现的白雪。
通讯器又在痉挛了一样震颤。
Stage撩起散乱的刘海,眼里的海变得浑浊,讯息倒映其上,不清不楚。
上百个未接来电,和数不胜数的未读讯息。
——又有什么干系。
它烦躁得要命,正打算把通讯器随手一扔,不想一个新的讯息弹出来,在它的眼睛挪开之前被阅读:
【你信错了人。十四天后下午四时,此地方见分晓。】
下附定位链接一条。
对方好像拿准了它坚忍的外壳下,最怕信任被辜负。
它也如发件人所愿打开了链接。
据它所指,这是阈城9号街一个极普通的街道,平常人烟稀少,它若是简单遮掩起来,背着经纪人去一趟也不费事。
毕竟它接受朴信民的任务后,“协会会长心腹”这一标签似乎极有威严,平日若无朴理事在,肥了胆儿,因色起意,总要来撩拨它一下的越来越少,甚至至今无影无踪。偶尔和它叫板的文娱局正局长和艾副局也没再对它挑刺过。所以,当初能左右它的经纪人自然不在话下,徒有其表罢了。
但与之相应的,它也饱受着护一个,半活一个;护一群,一个都护不住的罪恶感。
纵使明知诸如可霂的迭代体小艺人是如何“意外事故”的,它却无计可施,青天白日里仍旧要向那些协会会员笑脸相迎。
它不知道是谁玩死了“可霂”,但却明了得知道他们都是罪魁祸首。
而无能的自己,更是难逃其咎。
它信错了人。
会是谁呢?
如果不是与协会针锋相对的、身为试验部部长的妈妈,不是根本不具有人权的弟弟Universe,不是妈妈的忠实追随者试验部主任承影……
那就只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