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路走到春天,都没有留下脚印。
而人类等到了雪,落在生命里,不深不浅,略有痕迹。
Forever洗漱过,坐到吧台边,Universe端来一碟鱼。
“怎么想到做这个?”
“Forever说过想吃无刺鱼。”
它见他只穿了睡衣,忙取了件披肩,盖在他肩头。
“谢谢。”其实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何曾提起过,但他享受着,“你还会给鱼挑刺?”
“嗯嗯,”Universe信誓旦旦地点点头,“我能看见。”
透视么?
Forever想。但不追问。
虽然它不是法力无边的神话人物,但别说给鱼去刺,就算是给海棠上香、给《红楼》续写,如果他随口提及,它也会义无反顾地实现罢。
吃过早餐,在寒冷的天气里,卧在沙发里,喝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格外温暖。
恬然、安适,幸福得超然物外。
从几月前,Forever取得热武器持有证后,试验部已经很久没和他们联络。
地外文明侵略也进入缓冲期,人类好似能够暂且在摇篮中安睡片刻。
洗衣机一阵打转后,响起清洁完毕的提示音。
Universe拿了盛衣服的大框子,装了昨夜弄脏的床单被罩一类,去天台上晾晒。
他也正好想透透风,于是套了件棉绒绒的外衣,跟在它身后。
成为它放慢步子的理由。
天台的风不大,日光白昏昏的,在浅白色的天里,找不到足迹。
Forever帮Universe一起将被单铺在晾衣架上,并用大夹子夹住。
之前就有几次,突然大风,上天台来收时,晾晒的织物都和百年孤独一起消失了。
床单展开,扑腾扬起,在微风里散逸出好闻的洗衣液的香气。
如果两人都是少不经事的孩子,应该会在这样的时刻,想出捉迷藏的主意,在一张张床单后嬉戏。
可惜此时,他们一个失去了童年,一个从未拥有童年。
下意识地,他伸出手来,轻抚因风膨起的床单,棉质纹理和指纹摩挲着,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美好。
他不由得看向它。
却发现它早就把框子里的东西晾了个干净,眼神一直寄存在自己这里。
然后在对视的刹那,露出清纯的笑容。
两人坐在一旁的摇椅里,和床单被罩一起在天台吹微风。
Universe望着楼外,略微出神。
“在看什么?”
“这是……我守护的……世界?”
一眼望去,车水马龙。它想起他说过的话。
笑:“嗯,这个世界被你守护。”
连同居住于此的人类,连同属于人类的我。
他闭上眼睛,倚在它怀里。感受。
“Forever,”Universe看见白色的羽毛纷飞,轻声问,“这是什么?”
他闻声睁开双眸,用手心承接,淡淡道:
“是雪。”
一整个冬天没有现身,却落在初春。
它没见过雪。
这几乎是所有迭代体经历的第一个春天。
“好漂亮,”它喃喃道,“和Forever一样。”
“嗯?”他不免疑惑,“哪里一样?”
“轻柔柔的,慢缓缓的,朦朦胧胧的……”它尽可能描述着。
明明知道自己终有一天要融化,也要从天而降,也要过春天。
“这样啊。”倚靠变为拥抱,他轻笑着,“要出门走走么?”
阈城9号街商业发展水平一般,人口密度也小,街上人不多,但因为下雪,比平常热闹些。
很久以前,雪会下一整个冬天的时候,人们还会打打伞。
但后来气象异常,雪越来越少,甚至到了近几年,一度几乎不出现。
因此这场迟来的初春的雪,像虽迟但到的礼物,被人们无隔离接纳。
Universe的青发已经长到接近腰部了,Forever兑现当初许下的诺言,精磨细琢给它编了漂亮的头发。
虽然必须用帽子遮掩起来,不能向大众展示,但它心满意足。
“唔,Forever,”两人行走街头,似乎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Universe蓦地想起什么,顿住脚步,面向他道,“能不能等我一下?”
“怎么了?”
“可以不说么?”它小心试问。
“可以。”他轻笑道,“我等你。”
于是Universe穿过马路,在Forever的注视下,在门口铃铛的轻响后,走进对面的铺子里。
街边的长椅已然落了一层雪,不薄不厚。
身边的人像被抽帧一般,叹着春雪,走过。
他站在原地,马路边的古罗马式街灯下,思绪随雪花翻飞。
他仰起头,雪的六棱吻在鼻尖。车马慢。奇迹般地,他好像会忘却自己在等什么。
脚踏在雪地里,冷得有点发麻,于是他沿着路边的白线踱步。
忘记时间,想起……
命运感应般,他停下脚步,在仰头感受大雪漫天之前,他先看见了宇宙。
而宇宙抱着怀里的礼物,比他要晚一步看到对方。
所以。
所以,他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他先看到温软堪恋的宇宙,正如被心上人先一步告白。
纵使宇宙有星银辉河,也要下一场温柔疼痛的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