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天罗,自有地网。
一群身高相等的人围成一堵墙,严肃的表情比“闲人免进”四字挂牌更好用。
而在这墙内,有一栋脱了皮的建筑,其中惨叫声和钝物撞击声此起彼伏,分不出谁更胜一筹。
“朴理事好忙。”
吵闹止息,属下侧身让出仅供朴宜竣一人通行的通道。
坐在墙外稍等片刻的老家伙笑时,脸上的褶皱细纹会堆在一起,像关在保险柜里还没来得起洗的纸币。
“贾叔叔久等。”
朴宜竣接过下属递来的手绢,擦了擦手上难闻的红色液体,才伸出手和贾秘书问好。
“哎呦,理事太客气了,哪能这么叫我,可不乱了分寸?”
话是这么说,但握上的手却分外有力,分明是心里欢喜。
“这段时间多亏您照顾,前秘书留下的烂摊子才得以解决。您是父亲的左膀右臂,同为协会效力,一声叔叔怎么会乱分寸。”
朴宜竣一面眯眼笑说,一面借眼皮留出的那条缝观察对方的反应。
“朴理事不仅事情办得漂亮,说话也让人心花怒放,真是一表人才,朴会长可真会培养孩子。”
也是个圆滑的。
“叔叔谬赞。”奉承也要有个限度,“您来是为什么事?”
“哎呦,说这个,还不是朴会长心疼您这个宝贝儿子,让我来看看——要不说父子情深呢!”
朴宜竣听罢,保持着没有鱼尾纹的笑容:“劳您跑一趟。托您的福,事情顺利办完了,我送您回去?”
说着就要让下属请贾秘书移步。
“不用不用,朴会长后面还安排我做别的事,就不劳烦理事您了。”贾秘书托辞道。
“那好。劳烦。”
“理事客气。”
程序走完,贾秘书招呼着带了手下人离开。
老不死的东西。
本就没什么痕迹的笑意,消失起来也格外容易。
把监视一事说得那么冠冕堂皇。父亲选秘书的口味还真是一点没变。
朴宜竣冷着脸,伸出手。
下属上前解下其沾染腥味的黑色西装,并换上干净的新衣。
车子准时准刻停靠在他面前,车身黑亮,倒映着一个衣冠楚楚的理事。
下属打开车门,为朴宜竣挡住车门框。
他欠身坐入。与此同时,人墙变成后勤,井然有序进入旧建筑处理后事。
疲惫感再度袭来。
他看向车窗外,他施展过暴行的尖顶建筑物,好像是老掉牙的教堂,至于现代人的信仰什么的,早和墙皮一样从人心上剥落,风吹日晒,等哪天自己碎成粉末。
“理事?”
司机坐在驾驶位,没等到朴宜竣发号施令,于是问。
“说。”
“您接下来的会议取消了,是要回住处么?”
取消了?
那他可就不可思议拥有今年第一个空闲的傍晚了。
不知怎的,一个白金色的存在浮现,在他疲乏的精神里摇曳。
“联系Stage。”他说。
人一得空闲,就会渴望多巴胺。
通讯器信号发出良久,最终却得到沉默的无人接听。
“Stage先生的通讯器好像没开……”司机捏了一把冷汗。
朴宜竣听得一皱眉,以为是它把协会公用电话拉进了黑名单。于是拿出自己的通讯器,拨了出去。
这家伙又在耍什么小性子。
【无法搜寻到您拨打的用户,请稍后再拨……】
一样的结果。
“啧。”他哪是跟自己找消遣,他分明在给自己找麻烦,“有派人跟着?”
“有有有,”司机忙说,“我问问。”一边说一边拨打另一个电话。
紧急对接后,司机道:“他们说今天Stage先生离开文娱司后去了教育司,”负责跟踪的人进不到教育司,“应该是去见迭代体μ了。出来的时候去了5号街赛车场,现在还在那里。”
5号街赛车场。
上次听到这个地名,还是他还在试验部任职,要找承影对接工作时,承影提到的。
那时候承影根本不知道加班,一个不留神就跑没影儿,简直玩忽职守,他给他当徒弟没少跑断腿。论他找到承影最多次数的地方,当属5号街赛车场。
那段时间,大家都怀疑承影是个不上心不靠谱的混子,他特别想有勇气站出来说事实——
不要怀疑,他就是。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要跑到那个地方找人:
“那就去那儿。”
5号街的赛车场不比别的赛车场,规模小,不算正规,玩的人也少,但自娱自乐足矣。平常几乎没客,因此全靠某个人包场回本儿。
朴宜竣到时,虽时至傍晚,但赛车场灯开得亮如白昼。
跑道上,一道深蓝色的虚影疾驰,跑了小几圈后车胎热得正好,开起来正起劲。
“包场了。”门口的保安倚着墙,正抽着劣质烟,吞雾吐霾,拦住朴宜竣说。
“我知道,”他保持礼貌的微笑,看起来勤政爱民,“我是来看人的。”
“那也不能进。”
“这是我的证件。”
保安单手接过。虽然他没见过协会的理事,但他识字,也知道什么部门的人不能惹。双手递还道:“您请。”
“谢谢。”
“您客气。”
场内满座皆虚席。
惟有一辆赛车表演独角戏,眼看着轮胎到了时间,准备下台。
朴宜竣不是只顾游手好闲的富家少爷,为了走到现在的位置,他早就不在乎自己对什么感兴趣,想尝试什么。
如果不是当初他来找承影时,承影非要教会他点儿什么,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碰赛车方向盘一下。
深蓝色赛车止步于换胎工位。
Stage从车上一跃而下,摘下头盔,注意到一个影子映射在自己脚上。一抬头,正对上朴宜竣微微挑眉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