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阴云喝掉了所有阳光,撑起大肚子,遮蔽半边天。
没有天光移步的室内,是滞空的暗调。
等Forever醒来的时候,寂静的卧室,仅有发懵的一人。
它如平常一般先起,给他掖好被子后,轻手轻脚离开。
“Universe?”
没有回应,耳畔只有他的拖鞋摩擦地板的白噪音。
微波炉“叮”的一声,把他的注意力吸引到上面贴的小纸条上:
Forever记得好好吃早饭。我会回来的。
字迹工整,像印刷机打出来的。但也不算奇特,迭代体都是这样,它们平日里接触的几乎都是打印体,再凭借一看就会的天赋,所见即所得。
打开微波炉,黄金色的三明治发出火腿片和蛋液的油香。
入口温温热。
它连他何时起都记得准确。
试验部天台,风劲凶猛,吹得数不胜数的风铃相撞,声如玻璃制成的月亮碎了满地。
人们头发反重力飘动,像被薅住。
“药都吃了?”
每次送它去往超空间之前,承影都要多问一句。
别人不知道那药重要在何处,但他知道:
迭代体作为拥有强大武力值的生物,本性里都有恋战的恶习,长期作战后精神不可避免会暴走。如果不用药物控制,最后会意识失控,成为超空间里盲目杀戮的恶魔,永远找寻不到出口。
至于那些花花绿绿的胶囊,是缓解人类药物都迭代体身体带来的损伤的。
不知道为什么,迭代体的机体生来对人类药物就有所排斥。
像是Creusa留下的诅咒。
“都吃啦。”Universe点点头。
“好孩子,”他拍拍它的肩膀,“去罢。”
微型空间刀扔到半空中,砍出一个三米高半米宽的撕口。受新引力牵拉,风都向那荧光色的口中涌入。
“承叔叔再见。”临行前,它礼貌地挥挥手。
承影笑着点了点手腕背面,示意它记得如果遇到麻烦,就通过手环传讯息回来。
等它消失在地球所在的时空后,撕口瞬间缩小,小到肉眼不可见,但足以进行地理位置追踪的夸克级小口。
山雨欲来风满楼。
试验部比山更高,却胜得此寒。
希望别下雨。承影心想。
加上他本人,天台共有十个人三十三套设备,负责监测Universe的战况,每个人都可以说忙不开交。天台没有避雨装备,虽然设备防水,但人不防。
此时,承影坐在主控台,面前有五座主机,分别联系着Universe的体测数据、与敌方的距离、超空间颤动程度、追踪信号强度,以及最胡扯的战况胜负比例估计。
青色的圆点以正常的速率移动着,看起来还没什么方向,正在找路。
所隔不到三秒,青点附近出现不计其数的红点,密密麻麻,像喷在屏幕上的一滩血。
瞬息之间,青点微弱,淹没在红斑中。
与此同时,体测屏的数据条海啸般疯狂跳动,其中变幻最快的,还是心跳速率,如果不是数据条以零为起点,怕是会掉到负数。
承影暗中握紧拳头,心跳秒速在数字零和九之间狂跃不止,如果再不稳定下来,怕它的心脏会自爆。
在另一块屏幕上,超空间颤动程度由低等缓慢移动到中等。
战况胜负比例估计不停唱衰。
突然,承影脚心一阵发麻。
难以确认是否是幻觉的同时,超空间颤动程度吻了一下顶点,然后迅速下跌。
红斑炸开,变成破碎的红色米珠。
在此衬托下,月明星稀,青点有如圆月。
好样的。承影嘴角露出一丝骄傲的笑意。
但很快,奇怪的事情就发生了。
不论是青点还是红渍,都静止了。
“出什么故障了?”承影回头道。
三十三台设备呈圆形摆开,坐在设备边上的十个人也背靠背,围成一个圆形。
“没有任何故障。”
检查过后,九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从这个角度,承影可以看清所有人的负责的设备显示器。他们说的是事实。
静待多时后,青与红仍旧静止不变。他皱起眉头。
怎么会这样,Universe和海底文明都没动?
“准备与Universe通话。”
那就只能问问局中人了。承影下令道。
几个下属噼里啪啦打入各种字符串,赶紧把信号通道接上:“可以了承主任。”
图标颤动着,他戴上耳返,仔细调整了一下麦克风,打开音频同步共享:“Universe,能听见吗?”
短暂的磁波爆破声后,是跃迁时空的信号特有的声音形变:“承叔叔。”
“怎么回事?你那边为什么是静止的?”
“不知道为什么,它们突然都跪了下来,唱着什么歌,我听不懂,”像唱着塞壬之歌的人鱼雕塑,“一直到现在都这样。”
手环收音没问题,承影来回来将Universe的话咀嚼了几遍,也没推理出其中玄机。
敌方不进不退,只是唱歌?
“和以前相比,这次战争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这不是Universe第一次与海底文明作战,没理由突然变换了态度。
“唔……”它认真想了想,“为首的那个舔了我一下?”
“什么?”
“伤口,”Universe补充说,“它舔了我的伤口。”在血液流淌之时,在皮肤愈合之前。
“……”承影陷入沉默。
他以前是极其喜欢哲学推理一类的,至于原因,与其说真的热爱于探讨什么逻辑奥秘、宇宙真理,不如说他沉迷于文字游戏带来的柳暗花明。
可此时,一种穷尽必胜所学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他推不出,诞生于不同文明世界的敌方,此行何意。
人类所能探讨的,往往是在人类认知范围内的。
一如地心说出现之前,人们没想过烧死哥白尼。
打破普罗大众画地为牢的圈套,往往需要一个孤独而坚定的牺牲品。
那么谁是那个荷长戟独徘徊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