阈城的建筑有个特点,底层的房屋都是老破小,墙皮脱落满地也没人上漆。
但楼层愈高愈繁华。磁悬浮公交、富丽堂皇的商场别墅都在半空中。美好的,都在头顶。明明底层住民抬头就能看见,但他们就是上不去。尽管那些他们所在,就是地基。
所以外城区和阈城并不相同。装潢华丽的都在一层,毕竟在这里少有人会有空抬头看,更别说在这大雨倾盆的初春傍晚。街灯不比阈城的亮如白昼,亮度只够撑起一层的场面。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同撑一把伞,弥封肩膀湿了半边。
“因为我不是人?”Creusa强装轻松地笑道。
他不可能不识破:“反应剂起反应了?”
见它不吭声,他眼神落在地面上雨水砸起的圈圈涟漪:“不是很疼么?为什么还要对人类动怒。”只要你不在乎,反应剂根本就没用罢。
“因为我很在意你。”
雨滴砸在伞布上,“砰砰”的声音刚好弥补了他心跳漏下的那一拍。
“……知道了。”他低声道。
回到家,拿毛巾擦雨水的时候,弥封才意识到Creusa湿透了。
脱下湿乎乎的衣服,两人坐在暖气边取暖烘干。它一个不老实就笑眯眯往他怀里钻。
“起来。”
“冷~”
“……”是窗外雨声太好听的缘故,他才妥协。
都怪伞太小。
明天买把大的罢。
安寂间,通讯器响了一声:
【三月四日上午十点,将开源体送达阈城八号城门。】
暴雨变了滋味。果然一夜未停。翌日晨,还在唱别歌。
阈城城墙百米高,与其说是用来抵御外星文明侵略,不如说是用来隔开城外人的成见。
一个守兵挡在弥封面前,道:“抱歉,闻人先生,根据前任上将遗令,您无权进城。”
“前任?”
守兵:“闻人顾执因犯下反人类罪行在一小时前已被处以死刑。”
弥封怔住:“……谁下的命令?”
守兵没搭话。弥封知道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城外人无须告知。
“闻人哥!”不远处,Forever下了公车赶过来,“我来接Creusa。”
弥封:“林薄现在情况如何?”
Forever顿了一步,避开眼神,皱起眉头:“文\化部说祸不及家人。”
“……”就是这种偷得一口气的无力感——他原来千方百计想摆脱的感觉,所以他拼了命也要取得示范生的名誉,拿到指挥官的权力。可只是闻人上将一句话,他就成了不能干涉内政的局外人;也只是文\化部一句话,父亲就葬送了性命。
“林薄遇到什么事了麻烦你告诉我一声。”
“嗯。”Forever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心将他已经联系不上林薄的事告诉弥封,伪装似的看了眼时间,道“闻人哥,部长很急,我先带Drawn走了。”
“好……”
彼时,温热的感觉从手心抽离,雨天的冷气钻了进来,他才意识到Creusa一直在暗中给他捂手。
他看向它,它只是眯笑着眼和他招手告别,好像两人都只当这和它目送他去上班一样。
怎么可能一样。
“……”他突然情绪用事,拽住它的衣角。
他真的没敢想过一个人在城外循规蹈矩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此后他的情绪都将落入无底的深渊,无论他多用力地宣泄,都不会听到回响。怕是连他也没意识到,此时的自己和失去正南城区恋人的朴叙容,有什么分别。
死于战争它才能寿终正寝,这句话像咒语一样,让他不能说出诸如“活着回来”的话。
他踟蹰片刻,方才抬头直视着它一双能解读人心的眼睛:“其实我……也依赖你。”
粉色的长睫轻颤。
它弯起了眉眼,轻轻一用力将弥封拉进怀里,在他眼皮落下清晰的一吻:“嗯,我也爱你~”
雨水一层一层打在车玻璃上,像用过量的透明颜料,顺着重力滑落。Creusa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按下开窗键,大雨当即猛烈袭来,打湿它整个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