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闻人上将下令的后半句,寸头听不懂。
从小就不懂。
妈妈走了。寸头听酗酒的爸爸说,把他这个屁用没有的狗东西扔在这个地方。
他一直在想,妈妈为什么要走?是他不听话吗?他一直想,爸爸那酒瓶砸他的时候在想,同学群殴他的时候在想,地痞流氓拿他撒气的时候也在想。
是因为他不够强大罢?不,应该是因为妈妈找不到来接他的路了。他最终只能想出这个理由。
所以他拼命也要考进阈城,考进穹髓,只要成为示范生,他就会名声大噪,妈妈就能知道他在哪里,就会来接他走。
无赖的孩子败给闻人家的后辈,再正常不过。
医护室的负责人告诉他记得后期给伤口上药,可他已经没有钱买药。
从训练营毕业,也就意味着他在阈城身无居所。
坐上回城外最便宜的一班大巴,他倚着破烂的座椅发呆,想着如何应付他黄赌毒全沾的爹。没有穹髓的补助,任爹再怎么榨他也拿不出分毫。
车子发动,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车窗外。
他忙双手扒住窗子:
窗外,一个女人笑着拉住一个小孩子手,说说笑笑,满是宠溺。
孩子和女人长得很像,咿咿呀呀说着学校里的新鲜事,突然瞧见了什么,小熊似的扑进前面一个男人的怀里,然后一只手拉着妈妈,一只手拉着爸爸。一家三口,幸福美满。
大巴驶离,一家人的背影将寸头抛在身后。
妈妈现在很漂亮,也很健康,和他记忆力最后的样子截然不同。
他从妈妈的新家庭里看到了曾经。
只是三个人里,有两个人置换了位置。
只是这一切,都与他毫无干系。
他想过很多很多原因,唯独没敢想,妈妈只是想要一个新生活。
而这个生活里,没有爸爸,也没有他。
几声不由自主地大笑后,他潸然泪下,全然不顾周围人投来的怪异的眼神。
毕竟,能坐进这辆车的,没几个情况会比他好。
外城区的贫民窟不计其数。
寸头下了大巴,远远就能闻见童年里那股恶臭味,从一条条脏烂破的巷子里传出。
这是一个奇怪的纪元。恶臭不怕巷子深,酒香却怕。
打开算不上门的房门,一个空酒瓶滚到寸头脚边。
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坑坑洼洼的地板上。
浑浑噩噩的爹混沌地抬起头,脸上是消不掉的酒红:“艹蛋玩意儿还知道回来?!你要把你爹饿死在家里吗?钱呢?你不是说当上什么狗屁示范生有大好日子过吗?”
“没当上,所以没好日子过。”他没有委屈,有家人爱的人才有委屈的资格。而他,只有控诉。
“你个不孝子!我早告诉你,就你这样的货,人家能要你才怪!现在倒好,人财两空!”听寸头顶嘴,爹气不打一处来,晃晃悠悠站起身。
“我呵,”他冷笑一声,“我哪样的货?!如果不是摊上你这样的爹,我怎么会过上这样的日子?!如果不是你又赌,我怎么……”
爹抡起墙边一把扫帚就往寸头身上砸:“反了你了!就摊上我这样的爹了,你能怎么样,有娘生没娘养,要不是我收留你,你他妈早沦落街头被贩子买了!我赌怎么了!我要是手气好,早发了!要不是你个晦气东西坏我手气,我能过成这个样子?!”
寸头只是闷声,没有还手。一声声不留情面的发狠后,扫帚终于断了:“看到没,它都能断!要不是你晦气,你妈能把你丢给我?!”
亲情是一把陌生人使不出的刀子。
“你说你收留我?”寸头笑得癫狂,抽象的苦意迸发在布满红血丝的眼里,“要不是你想从我这里得到钱,早把我杀了罢?你把我扔到非法的店里做苦力,让一堆嫖客虐待我,还拿我给毒贩子做试验,你管这叫收留?!”
变态的事自己可以做,但别人不能说。
烂人的眼里没有亲情。
“那我现在就把你杀了!”三步并作两步,爹拿起案板上已经锈透了的菜刀,砍了过来。
寸头只是躲。
从小到大,他接受的所有教育都告诉他,亲人无可替代,是世界上最重要最爱自己的人。尽管他的父亲和理论里的父亲毫不相干,可是他对亲人的隐忍和理论里的孝道已经藕断丝连。
那把菜刀追着砍来,眼见就要伤他性命,他下意识一推。
爹一下子重心不稳,被满地都是的酒瓶绊倒在地,痛苦地嘶吼了一声吼,空气突然静得惊悚。
“爹?”
寸头唤了一声,无人应。
透过烂尾楼墙壁的洞,一束微弱的光落在地上酒瓶锋利的碎片上,折射出猩红的血泊。
他没有亲人了。
他只是茫然地看着自己推了爹一把的双手,不知道为什么发抖。
彼时,房门发出刺耳的生锈声,几个人推门而入,看着角落里不知所措的寸头,平淡地说:
“我有办法让你毫无愧疚地度过余生。
“前提是你要加入巴尔扎克。”
他们需要被情感摧毁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