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苌镇还能去往襄溪苗界,而且苌镇同襄溪接壤,不过襄溪苗界的巫蛊早已禁绝,还是得去岭州。
他事情办妥,寄了封家书回铸剑山庄。感念阿姐鼎力相助、让他得以快速到达苌镇,还有他将去往岭州归期不定的消息捎回。
夜晚河灯随河道漂流而下,沿途散发的橙黄光晕犹如水上的一簇簇火。
这月份并不是一线路走商的好时机,满打满算年节的在回程路上过。两人这几日滞留苌镇除了才买物品,还在物色合适的马帮。各大商行都转悠了一圈,码头上的商船鲜少有要往一线路走的。
凉棚底下,两人对坐,一人面前摆着一碗粉。
赵许翊还不饿,不想逼着自己咀嚼吞咽,便提溜着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米粉玩。
一筷子接一筷子,热气逐渐散去。扁平的米粉似有饱胀的趋势。
米粉要是泡发了只会更加难吃,李未祛见她拿食物作弄,正欲开口训斥。
——吃就吃,不吃就算了,你在玩些什么?别浪费了,快吃了吧。
正要脱口而出的瞬间,硬生生将训斥憋在喉咙里,哽得自己不上不下的。他琢磨着自己要不要迂回温和些。原先想说的话一说出口,赵许翊定然转头就将自己撵走了。
要不得,要不得啊。
为了堵住自己的嘴,他吸溜几口粉。陶碗马上就见底了。
那边赵许翊还在慢条斯理地挑粉玩,捞到半空中突然抽去筷子,任由米粉扑通一声摔入汤中。
余光扫到,简直仿佛挑衅一般。李未祛心中别扭,犹如肠子被打了无数个结,口中长出来无数疙瘩。他抓耳挠腮很是不安。
他在心底无止境地劝说自己别在意,别在意这些。目光尽量移向别处,师妹支着胳膊撑头的坐姿,岔出桌外的腿,偏了的衣襟。蓦然有只白骨探进来抓挠他的心肝脾肺一样。
李未祛死死咬住唇。
止住了,差点就要讨人嫌了。师妹不是会浪费食物的人。
到了个新地方不用在船上飘泊,赵许翊接连新奇了好几日,顿顿虽然难尝出该有的味道,但口感还算丰富、新奇。听摊贩和食客的讲述,想象各中滋味她也吃得下去。
但渐渐的一切不再新鲜了,顿顿味同嚼蜡。要不是会饿,她真恨不得喝个水饱。
吃的好尚且追寻口腹之欲,丁点味道都尝不到的赵许翊整日都压着火气。李未祛也是倒霉。两人都有火气一撞上便剑拔弩张、针尖对麦芒了。
那厢赵许翊见李未祛快吃完了,没打算浪费时间,快速地往嘴里扒拉,连粉带汤,囫囵嚼几口便往下吞,一顿风卷残云。
李未祛已经在擦嘴了。赵许翊还有个碗底。他斟酌着开口,“我先前想开口说你。”
“嗯哼,看出来了”,赵许翊露出小白牙,“你脸都憋红了。”
要是他一张口,自己准会发牢骚,注定又是一番不欢而散。这人竟然识时务了不少。
他端正地拱手,“不说我心里别扭,说了你定要赶人。我只知不该说,还请师妹教我。”
知道她究竟在不喜些什么,就能触类旁通,规避掉叫她不开心的事。
他很是虚心求教。赵许翊觉得委实新奇,暗巷里的争执过后,他变得很快。以往总会“小心翼翼”地提出他的想法,现在既然能忍着,半个字都不蹦出来。
“你此刻求教是因为什么?”
“我不懂,我想弄清楚。”
“对了。你以为只是顺嘴的一句提醒,可与我而言就是管束。”
李未祛震惊,“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只是说说而已。”
怨念蔓延到赵许翊脸上,她哼哼了两声。
“说说而已?我知道不能浪费,泡发了不好,可你觉得我不知道这些,才非要指点。就算是看到我吃了,说不定你还会念叨几句。我的举止叫你不顺眼,你在纠正我,你觉得我得按照你的想法行事。我不是你,你不能掌控我的行为,所以你只能通过语言来传达。”
他喉间干涩,难以反驳。
赵许翊陷入沉思,“或许你只是说说而已。但我想了太多。因为你从小管着我,对你的话我只能服从。或许那时我确实有不懂的地方,需要你指点一二。可你一直这样,细枝末节的事也念叨个不停,会叫我觉得你在看轻我、你想限制我。”
“换句话来说,吃这碗米粉的人是我。若因我发牢骚这米粉更难吃了,那我就接受米粉。或者吃不吃都没什么所谓。但是你偏想叫我吃、还要吃没泡发的。”
李未祛被她说得起了一后背的汗。他自以为是关心,没想到是砸向她的镣铐。
“多谢师妹肯告诉我。”
她有些萎靡不振,仰头将汤底一口喝完,多吃点少饿点,少饿点下顿就能少吃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