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懿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目光落回摊开的《治国策》上。殿外，沉闷的击打声开始响起，一下，又一下，伴随着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隔着厚重的殿门隐隐传来，如同钝器敲打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少年清朗的诵读声就在这时响起，字正腔圆，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故君人者，欲安，则莫若平政爱民矣；欲荣，则莫若隆礼敬士矣；欲立功名，则莫若尚贤使能矣……”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玉珠落盘，清脆而冰冷。殿外的杖击声和惨叫声，仿佛成了他诵读的背景音，却丝毫不能干扰他分毫。他端坐着，目光专注地落在书卷上，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只是在诵读一篇再寻常不过的文章，而非一个生命正在他命令下走向终结。

“……是故明主有私人以金石珠玉，无私人以官职事业。是何也？曰：本不利于所私也……”

诵读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与殿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残酷的协奏。侍立的宫人们脸色惨白，额角渗出冷汗，身体僵硬得如同木偶，只有眼珠因恐惧而微微颤动。

没有人注意到，在正殿侧后方的阴影里，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伫立。

皇帝轩辕弘负手而立，明黄色的龙袍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深沉。他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深邃的目光穿透殿内的光影，牢牢锁在书案后那个诵读的少年身上。他看着嫡长子挺直的脊背，平静无波的侧脸，听着那平稳得没有丝毫颤抖的诵读声，以及殿外越来越微弱、最终彻底消失的惨呼和杖击声。

当轩辕懿诵读到“故赏不用而民劝，罚不用而威行”时，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丝毫停顿。他微微侧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殿门方向，那里早已恢复了死寂，只有午后的阳光依旧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眼中，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金属般冷硬的光芒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皇帝的目光却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寒光。他没有动，脸上亦无悲无喜，只是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如同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他看着那个在血腥气尚未散尽的大殿里，依旧平静诵读着治国之道的少年，看着他眼中那不属于十二岁孩童的冰冷与漠然，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随即又缓缓松开。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殿内一根沉默的梁柱。直到轩辕懿将《治国策》的最后一个字清晰地吐出，合上书卷，皇帝才无声地转身，明黄色的袍角在阴影中一闪，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回廊深处。只留下空旷大殿里，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少年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令人心悸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