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比救人容易,凌舟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救人需要权衡,需要考虑后果。而杀人只需要一把剑,和足够的冷漠。
他从前总是选择难的那条路。悬岭教训“心若有偏,道即崩毁”,而他的道心是守护苍生。
孤身一人时,坚持道心属实不太难。被人人喊打喊杀时,他其实也没动摇过几分。
直到阿晚死在他怀里,他才知道,原来道心崩毁,只需要一瞬间。
找到仇家很简单。
凌舟甚至不需要去寻找,他只需装扮一下,在三个不同的城池,用三个不同的化名,在茶馆、酒楼、市集,有意无意地放出一个信息:
“听说那个魔头凌舟,最近在岐山现身了。”
岐山不是什么名山大川,只是北方一座普通的山,林深路险,人迹罕至。魔头现身的消息,却迅速让岐山成为了名山,人人想来分羹一杯。
于是,三天后,岐山脚下聚集了上千人。
凌舟站在山顶一块凸出的岩石上,远远望着山下的人影绰绰。晨雾未散,那些人像是从雾中钻出的鬼魅,举着各色旗幡,上面写着“除魔卫道”“正义必胜”。
他认得那些旗号。
青阳门,八年前在苍梧崖围剿他时,冲在最前面。
玄天宗,八年前在洛水设伏,差点要了他的命。
还有七杀堂、铁剑帮、飞鹰堡……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次追杀,一次绝境,一次在生死边缘的挣扎。
凌舟平静地数着人头,嗯,很好,羔羊入圈了。
岐山的地势三面环崖,只有一条路上下,形如口袋。他早已在口袋的入口、中段、出口,分别埋下九十八道阵旗,以山石草木为基,以地脉灵气为引。
这是悬岭禁术之一,九幽炼狱阵。
此阵一旦发动,阵内阴阳颠倒,五行错乱,所有活物都会被阵法抽干精血魂魄,死状凄惨。师傅曾严厉告诫:“此阵有伤天和,非灭世之灾不可用。”
凌舟现在觉得,这就是灭世之灾。
至少,是他的世界毁灭了。
除此外,还有三百张符箓,是用他自身精血绘制的“绝杀符”。每一张符都需要耗费三日功力,这三百张符箓,是用他三年功力换来的。
虽然……但是……很值得。
符箓都被隐秘地贴在阵法关键节点,万无一失。
山下的幢幢人影开始向上移动,凌舟能听见他们的交谈声逐渐靠近,兴奋的、紧张的、故作豪迈的。
“这次定要斩杀那魔头!”
“听说悬赏又加了,杀了凌舟,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小心些,那魔头狡猾得很……”
“怕什么?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
凌舟听着,嘴角勾起。
缓缓坐下,闭目调息。体内灵力运转,与地脉相连,与阵法相通。他感觉到三百张绝杀符在微微发烫,像是嗜血的兽,等待着饱餐一顿。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先踏入阵法范围的,是青阳门的十几名弟子。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劲装,手持长剑,神情警惕。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凌舟记得他,青阳门长老周厉,当年在苍梧崖,就是他斩断了凌舟右臂的经脉。
虽然后来接上了,但每逢阴雨天,还是会隐隐作痛。
周厉停在阵法边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皱眉环顾四周。
“长老,怎么了?”有弟子问。
“不对劲,”周厉沉声道,“太安静了。”
山林确实安静得诡异,没有鸟鸣,没有虫叫,甚至连风声都停止了。空气凝滞如胶,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后面的队伍已经跟上来了,玄天宗、七杀堂……上千人挤在山路上,不耐烦地催促。
“周长老,还等什么?那魔头肯定在上面!”
“就是,别磨蹭了!”
周厉犹豫片刻,还是让开了路。
终于,可以了。凌舟薄唇轻启:
“启。”
声音很轻,无人听见,但整个岐山却听到了。
地面开始震动,一种低沉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鸣。九十八道阵旗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光芒如血,迅速蔓延,连接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所有人笼罩其中。
“怎么回事?!”
“是埋伏!快退!”
“退不了!后面也被封住了!”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那些刚才还豪情万丈的“正义之士”,此刻脸上只剩下恐惧。他们试图攻击阵旗,但剑气、刀光撞在血色光幕上,只激起一圈涟漪,便消失无踪。
有人试图向上冲,想找出布阵者。但山路在阵法中扭曲变形,明明看着山顶就在眼前,却怎么也走不到。
凌舟站起身,走到显眼处,俯视着下方乱作一团的人群,眼神平静无波。
“凌舟!是你!你出来!”周厉嘶声怒吼,挥舞长剑,斩向虚空,“有本事出来决一死战!用这种卑鄙手段算什么英雄!”
英雄?凌舟觉得这个词很可笑。
于是,他抬起手,食指中指并拢,在空中虚画。
三百张绝杀符同时燃烧起来,一种幽蓝色的光,如雾如霭,缓缓飘向阵中众人。
“啊——!”
绝美的光,却带起了第一声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