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封匿名警告信的出现。

“信上没署名，只说要我停止售术，要么就归附效力。”老者声音发颤，“我虽得意，却还没糊涂。仙长传我本事是恩情，我岂能拿去给别人当牛做马？我烧了信，没答应，但也怕了，从此再不肯点化纸人。”

可人心啊，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

村人习惯了日进斗金，如何能再忍受清贫？哀求、哭诉、怒骂、孤立……昔日笑脸相迎的乡亲，转眼变得面目可憎。柳七咬牙硬撑，只盼时间久了大家能死心。

直到他视为亲姐的邻居嫂子，抱着病重的孩子跪在他门前，磕头磕得额头见血，只为求他点化一个纸人换钱救命。

“我……我没能狠下心。”老者闭上眼，泪水纵横，“就那么一次……我以为，就一次，救人要紧。”

可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村人仿佛抓住了他的软肋，各种凄惨理由层出不穷。柳七心力交瘁，再次严词拒绝。

然而不久后，村里一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不知从哪儿得了个乌黑的戒指，竟也能让纸人“活”起来，而且更快、更省力！他大肆宣扬，并将法子慷慨地教给所有想学的村人。

“那根本不是仙法！”老者激动起来，“那是邪术！我亲眼见过，那戒指里冒出的黑气阴冷刺骨，沾上纸人后，纸人的眼睛都是红的！我劝啊，跪下来求他们别用，告诉他们用了要遭大祸……可没人听，都说我吝啬本事，见不得大家好。”

利欲熏心的人们，早已听不进任何劝告。黑气纸人迅速取代了柳七的正统赋灵纸傀，价格更低，效果更鲜活，订单雪片般飞来。纸扎村迎来了畸形的、最后的繁荣。

然后，灭顶之灾毫无征兆地降临。

“那天和刚才……很像。”老者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所有用黑气点化的纸人，突然全都活了过来，见人就杀……大人、孩子、鸡犬……一个都没放过。哭喊声、惨叫声……整整响了一天。”

他凭借沈澜所传的正统赋灵术，操控着自己早年制作、未被黑气污染的纸傀，拼死杀出一条血路，躲进了自家挖的地窖。他在黑暗和恐惧中，靠着一点存粮，熬了不知多久。

等他再出来时，村子已空。没有尸体，没有血迹，连那些发狂的纸人也消失了，只剩下一座死寂的荒村。他试过离开，却总在原地打转。后来也有外人闯入，有的被幻象所迷消失，有的见他满屋纸人吓得落荒而逃。

“我就这么守着，守着这个死寂的村子……”老者泣不成声，“等了三十多年……终于……终于等到仙长的同门来了……”

众人听得心头沉重，一时无言。晚风穿过废墟，呜咽如泣。

“沈澜仙长，”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打破沉默，是那白衣人云洛音。他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脸上表情难述，握着玉笛的指节泛白，“他离开时，可曾说过……要去何处？”

老者从悲痛中回过神来，努力回忆：“仙长……仙长好像提过一句，说西北方向似有梦魇频生，他要去查探查探……”

“梦魇镇。”云洛音低声接道，流露出深沉的疲惫与失望，“我去过了。那里……空无一人，也没有他，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他抬眸，目光缓缓扫过凌舟众人，最后又落回自己笛尾那枚褪色的流苏穗上，声音轻得像自语：“三十年……我找遍了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所有与他有关的传闻……每一次寻到线索，最终都是空欢喜。”

他顿了顿，看向凌舟，那双沉淀了太多岁月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终于清晰起来：

“你们悬岭弟子接连出事，沈澜失踪……绝非偶然。”

最后四字吐出，带着一种冰冷的、彻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