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阿晚，左手举着糖画孙猴子，右手攥着冰糖葫芦，怀里还揣着一纸包热乎乎的肉包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回到家，男人变戏法般从背后掏出一支雕着简易花纹的木钗和一把木梳子，递给妻子：“集市看到的，觉得衬你。”

妇人接过，嗔怪了一下男人：“又乱花钱！”脸上笑意却绽开了花。

日子便在这般琐碎而温馨的日常中缓缓流淌。阿晚在泥地里打滚，爬到矮树上掏鸟窝；妇人纺线织布，侍弄菜畦；男人上山砍柴打猎，下地耕种。晨起暮落，炊烟袅袅，岁月静好得仿佛能一直这样下去。

然而变故总在最平静的时刻袭来。

阿晚五岁那年一个寻常的傍晚，他正蹲在家门口玩泥巴，等爹爹砍柴打猎归来。暮色渐浓，却等来了急匆匆奔来的村长，身后跟着几个平时常来家里串门的叔伯，他们脸色沉重，径直冲进厨房，很快里面传来妇人短促的悲鸣。

“快！她晕倒了！掐人中！”

“先把她扶起来！”

闹哄哄的一阵，小小的厨房塞满了人，小阿晚挤不进去。听到有人晕倒了，更加拼命地想往里钻，却被村长一把抱开：“阿晚乖，先别进去添乱。”

等到娘亲被搀扶着出来时，阿晚几乎认不出她了。那个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娘亲，此刻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满脸未干的泪痕，仿佛魂魄都被抽走了。

“娘亲！”阿晚挣脱村长，扑过去死死抱住她的腿。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隐隐约约有种不好的感觉，迫切地想从娘亲身上汲取安慰。

妇人浑身一颤，低头看着儿子，眼泪又汹涌而出。她蹲下身，用尽力气紧紧抱住阿晚，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可下一刻，她又猛地推开他，声音嘶哑破碎：“阿晚乖……跟村长爷爷去他家……娘亲……娘亲要出去一下……”

“不要！我要跟娘亲！”阿晚第一次出奇地不听话，激烈地反抗，手打脚踢，哭喊挣扎，却被两个叔伯轻易制住，强行抱去了村长家。他哭闹到力竭，终于在陌生环境的恐惧和疲惫中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清晨，他发现自己被娘亲抱在怀里，正走在回家的路上。晨风很冷，娘亲的怀抱也很冷。

“娘亲，你终于回来了。阿晚等了好久，爹爹呢？”阿晚迷迷糊糊地问。

娘亲却没有接话，只是抱紧了他。阿晚感到有温热的水滴，一滴，一滴，落在他的头顶和脖颈。他困惑地抬头：天上下雨了吗？

回到家，家里已经大变样。门前挂起了刺眼的白布，屋里人来人往，他们正在扎堆私语：

“……太惨了，找到时都不全了……”

“……据说应该是遇上了野狼群……”

“可怜见的，往后这娘俩可怎么过……”

低低的窃窃私语在母子俩踏入院门时戛然而止。

接下来，慕凌记忆混乱，小阿晚时候的他，只记得娘亲哭晕了几次，自己也哭闹了几次，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个会把他高高举起、会用胡茬蹭他、会讲故事的爹爹，再也不会回来了，很多故事爹爹还没有说完整。

从那天起，阿晚变得异常黏人，寸步不离地跟着娘亲，连从前最爱的泥巴和爬树都失去了吸引力。他害怕，怕一眨眼，娘亲也会像爹爹一样消失。

从那天起，娘亲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眼睛总是红肿的，常常对着虚空发呆，只有在阿晚怯生生扯她衣角时，才会回过神，轻轻抚摸他的头发，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阿晚紧盯着娘亲，亦步亦趋，可是恐惧最终成了现实。